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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人为赌赴香阁 ...

  •   吵闹的早上过去,紧锣密鼓的下午来临。有场子的准备行头赶场子,没场子的留在府里吊嗓子。园中各处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临近酉时才逐渐转入清静。
      李玉人在书房里拨着算盘珠子,百无聊赖地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这个时辰,秦小子应该正在房里梳妆。
      晚上他有场子要赶,唱的是《牡丹亭》。
      戚君笑跟他搭戏,一个唱花旦,一个唱小生。
      李玉人在脑中描摹了一番秦宣墨扮作柳梦梅的模样,当时就淌下了两道殷红的鼻血。他一面卷了两条纸团塞进鼻孔,一面自我安慰:「天干物燥而已,放放血有助于身体健康。」

      廊下似有笑声,李玉人隔窗去望,正看见肖雪泥站在帘后掩嘴偷笑。
      李玉人向他问道:「你笑什么?」
      肖雪泥笑道:「笑你自欺欺人。」
      李玉人被他戳中心事,面上多少有些难堪:「你这鬼东西知道什么?」
      肖雪泥故弄玄虚地转了转眼球:「我知道得可多着呢。」
      李玉人来了兴趣,单手托腮靠在桌前:「那你倒是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肖雪泥咕噜一声,卷着袖边嘀咕道:「我知道今天晌午你搂着秦哥非礼他来着。」
      李玉人老脸一红:奶奶的,他还真知道……

      李玉人摇了摇头,啧道:「小小年纪,你懂什么?我那是跟你秦哥闹着玩儿呢。」
      肖雪泥不以为然:「我都看见你摸他下巴了,还说要轻薄他。」
      李玉人老脸又是一红:爷爷的,知道得还真不少……

      李玉人盘算了半天,勾勾手指把肖雪泥召进了屋。
      肖雪泥踩着小碎步跨过门槛,蚕蛹似的蠕到了李玉人面前。
      李玉人从案头摸出几枚铜板放在了肖雪泥手里:「拿着买点儿糖葫芦吃,京城的糖葫芦可好吃了。」
      雪泥学着李玉人的样子,摇了摇头,啧道:「想拿对付多翎那套来糊弄我?门儿都没有。」
      李玉人愁道: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难对付了吗?想当初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兜个屁帘儿当风筝都觉得威风堂堂,哪儿有他们这么多要求?果然时代在进步,前浪最终只能淹死在沙滩上。

      李玉人留了一滴干汗:「那你想要什么?」
      肖雪泥缠着手指说道:「我想跟你赌一局。」
      李玉人抓起肖雪泥的手腕,在他手心轻轻拍了一掌:「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聚众赌博?小心官差来了把你抓紧大牢,一关关个百八十天。到时候任你哭爹喊娘,乔老板也不会出一枚铜钱去赎你。」
      肖雪泥委屈道:「乔老板自己还跟薛账房他们出去打牌九呢,凭什么我就不能赌了?」
      李玉人惊道:「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们出去赌的?」
      肖雪泥道:「就是昨天晚上,乔老板还输了十几个子儿呢。」

      李玉人摸了摸下巴……
      怪不得今天算账的时候柜台里少了几块碎银子,敢情是当家的中饱私囊了。
      不错不错,这个小萝卜头颇有用处。
      好好收买一下,没准儿将来还能留着当个眼线。

      李玉人提溜一转眼珠:「好,赌就赌,你说赌什么,玉哥奉陪到底。」
      肖雪泥缠着手指嘀咕道:「赌秦哥会不会接受你。」
      李玉人脸色一怔,几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里面堆了耳屎,没太听清肖雪泥刚才说的内容。
      「赌、赌……什么?你再说一次?」
      肖雪泥怯怯地迎上李玉人的视线:「赌秦哥……会不会接受你。」
      这可了不得了,这小孩儿是要逼自己□□啊……

      李玉人惊诧道:「这怎么成?你秦哥是我儿子,我是你秦哥他爹,我们两个是父子关系,这怎么能随便乱赌呢?」
      肖雪泥低着头搓了搓手指:「我都听人家说了,秦哥是十年前被人送到梨园来的,根本就不是你儿子。你们两个没有半点关系,不过就是嘴上互相称呼为父子罢了。再说了,秦哥长得美若天仙,你却长得毫无特点,你们两个怎么可能有血缘关系呢?《赌书》上说,人生开局的第一盘赌赢了,往后就是一帆风顺。人生开局的第一盘赌输了,往后就是一败涂地。你跟秦哥一说,他一准儿拒绝你,我赢了,往后的日子就能一帆风顺。玉哥你就当是为了完成我一帆风顺的开局,好好跟秦哥说一说罢。」
      话是句句在理,就是听着有点儿刺耳……

      李玉人掏了掏耳朵,露出一脸尴尬之色:「雪泥啊,你看要不这样……」
      不等李玉人把话说完,肖雪泥忽然两腿一蹬,甩着胳膊开始哭闹:「我不听我不听,你不赌我就去告诉他,说你喜欢他,一天到晚都想轻薄他……」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李玉人赶紧起身捂住肖雪泥的嘴巴,把他拎到了自己腿上,「饭可以乱吃,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啊。」
      肖雪泥端着两只兔子眼看向李玉人,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李玉人不忍看他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遂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了,你说怎么赌,我都听你的。」

      李玉人一松口,肖雪泥顿时甩了七月的雨,换上四月的风,笑呵呵地说道:「很简单,秦哥要是接受你了,就算我输,你落个美人,我再送你三筐隔壁老张家的土鸡蛋。秦哥要是拒绝你了,就算我赢,你啥也没有,还得给我白洗三个月的脏衣服。」
      李玉人寻思了片刻,摇着肖雪泥的身子说道:「给你洗衣服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隔壁老张家的土鸡蛋,咱就别偷了。人家辛辛苦苦养个鸡不容易,鸡辛辛苦苦生个蛋也不容易,你辛辛苦苦爬墙过去偷鸡蛋更不容易,所以还是省省力气,好好背背戏文罢。」
      肖雪泥笑着点了点头:「反正我一准儿赢,那就不偷土鸡蛋了。如果你赢了,你落个美人,我再背下《天仙配》的戏文让你检查,你说行不行?」
      李玉人呵呵一笑,伸手点了点肖雪泥的鼻尖:「行。」

      其实赌什么李玉人根本无所谓,不过能够借着这个由头打探一下秦宣墨的心思,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倘若秦宣墨压根儿没有那个想法,李玉人也就歇了他的心思,照旧同他父子相称。但若秦宣墨还有欲拒还迎的可能,李玉人略一使计,兴许两人就亲上加亲了。
      李玉人合计了半晌,终于撇下账本,独自去向了梳妆院外。

      之所以是院外不是院内,是因为赌约来得太过突然。李玉人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秦宣墨摊牌,于是打算自己先在院外演练一番。
      纵使李玉人在这一批伶人中间不算是翘楚,但好歹也是多可啃了几年文艺饭碗的老前辈。拽几句酸溜溜的情诗,说几句软绵绵的情话,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

      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尤其在朝朝暮暮」……
      什么「十年修得同床度,百年修得共枕眠」……
      咳咳,那是通通不能说的。
      不然照着宣墨那个性子,很有可能冷眼一瞪,当时就跟李玉人断绝父子关系了。

      直接露骨的表述不行,不如试试委婉含蓄的隐喻。
      「搴舟中流,与子同游。」
      「关关雎鸠,交颈河洲。」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回头。」
      说来说去,这不还是颠鸾倒凤那档子事儿吗?
      怎么学了这么多年戏文,阳春白雪一样没学会,下里巴人倒是学了不少。
      李玉人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瓜仁,继续搜肠刮肚琢磨悦耳舒心的情话。

      李玉人在院外磨蹭了半晌,忽然听见院内传来秦宣墨的声音:「谁在外面?」
      李玉人赶紧应道:「是我。」
      秦宣墨没有探头,只有声音传了出来:「怎么不进来?」
      李玉人硬着头皮接道:「这就进去了。」
      李玉人一边说着一边跨入拱门,沿着梳妆院里的碎石小道一路走到廊下,倏忽嗅到一股墨香。

      秦宣墨喜好书法,梳妆院外面总是置着一口大缸,缸里常年存着雨水,每逢洗涮文房四宝之时,就会用上这口大缸,久而久之缸里的雨水被墨具染色,逐渐也就沾上了墨块的清香。
      李玉人嗅了嗅这股香气,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院外琢磨的诗句,惭愧地摇了摇头:真是附庸风雅,自惭形秽……

      李玉人踏过一阵墨香,徐徐来到房前。
      这一间厢房本是梳妆院,后来秦宣墨入府之后,就为之题名「墨香阁」。
      墨香二字与院内的大缸交相呼应,连在一起又有一重只有李玉人才能深切体会的内在含义。
      正所谓有暗香盈袖,不是美人不可称之。

      但是与之相比,其他厢房就显得简陋多了。尤其是他们几个住的大通铺间,院内没有碎石小路作为点缀,屋前也没有洗墨用的水缸。唯一一处可以称作典故的造景,大概就是房子后面那根孤零零的翠竹了。
      屋子里面长长的一条炕头,上面一字排开,躺着十几个伶人。每个伶人都想要单独的房间,但是府里又没有多余的厢房分给他们。他们为了解馋,只能东施效颦,也学着秦宣墨的样子在自己的炕头下面题字。

      李玉人也想为自己的住处起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只可惜不是那块材料。
      拼拼凑凑出了几个名字,什么玉香,人香,香人都不好听,横竖不能叫香芋罢?
      最后只得根据后院那根竹子,起了个附庸风雅的名字叫翠玉轩。但是叫得久了,总还是有种绿油油,酸溜溜的感觉,不如墨香阁来得意境幽远。

      季多翎在炕头下面写了「朝凤楼」,肖雪泥写了「飞鸿斋」,戚君笑写了「枫林庄」,这都是些比较正常的例子。
      当然,也有部分异类一向不走寻常路,比如说林尚庭。他的炕头底下也题了字,不过题的不是三个字。连缀的内容特别多,三句话离不开喝酒,念起来就跟灾祸现场一样:「诗酒桃仙下凡鬼斧神工醉造不醉不归千年藏香酒窖。」
      这么复杂难记的名字,鬼才记得住啊!

      言归正传,李玉人仍旧立在房前,呆愣愣地看着墨香阁的牌匾。
      秦宣墨从房里走了出来,向他问道:「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李玉人看了一眼秦宣墨未完的妆容,刚刚止住的鼻血又有开始下滴的迹象。
      他干咳两声,提步跨过门槛:「没做什么,发呆而已。」

      两人并肩走进屋内,秦宣墨去向妆台前面补妆。
      李玉人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各处乱转,一会儿摸摸窗帘,一会儿动动茶壶。
      秦宣墨一面描着眉毛,一面透过铜镜看了李玉人一眼:「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李玉人被他戳中心事,惊得一愣:「呃……有吗?」
      秦宣墨移回目光,接着对着铜镜描眉:「平时不都聒噪得夏蝉一样吗?」
      李玉人尴尬道:「夏蝉入冬,变成寒蝉了。」

      秦宣墨轻嗤一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李玉人又咳嗽了两声,缓缓走到妆台前面,接过宣墨手里的眉笔,抬起他的下巴,替他描了两下:「今日晌午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秦宣墨抬眸看向李玉人的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游移:「哪一句?」
      李玉人硬着头皮又替他描了两下:「就是,那一句……」
      秦宣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轻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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