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传》八姑娘的蘑菇

52、谋朝篡位为玉人

　　自从游猎那日过后，柳宣墨就一直愤懑难平。李玉人本该同他亲密无间，然而取而代之的却是傅颜青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他走时已在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人相离，莫相负。可他不解，为什么到头来李玉人还是背叛了他？难道当真是因为傅颜青的皇位？
　　柳宣墨不愿趋炎附势，无奈他对李玉人这个狗腿子的性情却是分外了解。没有男人能够抗拒权势带来的光环，一向俗气冲天的李玉人更是如此。倘若他真是因为皇位才跟了傅颜青，那自己又该如何去跟傅颜青抢回李玉人？难不成还要顺带抢了他的皇位，将这傅姓的天下扭个乾坤？
　　柳宣墨越想越心痛，越想越气愤，直把自己关在房中，几天几夜都不肯出去见人。

　　一众亲王里有个封号南王的王爷，本名傅景风。
　　傅景风是先皇的三皇子，亦是当年傅颜青为伶歌虚度光阴之际最被旁人看好的太子人选。只可惜后来先皇逝世之时，还是将皇位留给了长子颜青。
　　傅景风心生怨怼，数次在朝中驳斥傅颜青的政见。傅颜青便将他贬职，给他安排了一个清闲又没有实权的官位，全当是将他这个王爷给废黜了。
　　傅景风当不了皇上，便日夜醉生梦死，在颓废中消极度日。其他皇子对他都敬而远之，将他当做疯子一般看待。然而傅景风却说：「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旁人如何看待，与他有何相干？他愿意如何便如何，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

　　傅景风早就听闻段巍在朝中散步有关傅颜青的谣言，但是出于对皇兄的尊敬，起初，他并不肯相信这些说辞。直到话题中的另外一位焦点人物秦宣墨忽然横空出世，入住柳府，改了姓氏，成了柳宣墨。傅景风才恍然觉得段巍这个老东西说的话也未必不可信。
　　皇族想要欲盖弥彰，抢先一步给秦宣墨安置了一个身份。只可惜这招使得不好，大多数明眼人都能窥见端倪。傅景风身为一众亲王里的翘楚，自然也在最初之际就看清了形势。
　　傅颜青害他做不了皇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傅颜青好过。不管柳宣墨是不是像段巍所说得那样货真价实，只要有了这个噱头，傅景风就能拿他大做文章。

　　于是自从柳宣墨入了柳府以后，傅景风便隔三差五借着探望柳沁吟的名义，上柳府同柳宣墨交谈一二。一来二去渐渐熟络，傅景风终于也混成了柳宣墨的半个知己好友。
　　游猎之后，傅景风见他不愿外出，便主动携了好酒好肉，到柳宣墨所住的画楼苑同他一道喝酒解闷去。
　　「何以解忧，唯有好酒。我带了难得一见的无痕佳酿，你不来同我喝上几盅？」
　　柳宣墨无甚兴味，仍旧倚在桌前一言不发。

　　对于李玉人和柳宣墨之间的关系，不仅宋敬鸣有心去查，傅景风亦有心去查。游猎那日，傅颜青的一番举动摆明了就是在给柳宣墨难看，傅景风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少不得要劝他两句。
　　「李玉人已经躺了龙榻，你又何必因他伤怀？就算你在这房中将自己闷死，他也离不开皇城半步，还是莫要继续伤春悲秋，过来同我一道饮酒罢。」
　　柳宣墨总算有了一丝表情，黯然道：「你不知我心中所想，当然会这么说……」

　　「哦？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柳宣墨叹道：「我认识的李玉人，绝对不会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有，那也只可能是因为傅颜青的皇位。我虽然是柳府少爷，但终究不能同当今圣上相媲美，他选择傅颜青，抛弃我，这也无可厚非。」
　　傅景风转了转眼球，挑着眉说道：「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柳宣墨苦道：「这么想，总比以为他是在心里负了我要好受得多……」

　　傅景风来到桌前，笑着斟了杯酒：「我有法子能让你更好受，你可愿意听吗？」
　　柳宣墨忽然来了兴致，缓缓起身看向了傅景风：「你有什么法子？」
　　傅景风勾了勾手，让柳宣墨上耳去听。柳宣墨将耳朵凑到傅景风嘴边，就听他轻轻说道：「篡位。」
　　「什么！」柳宣墨大叫一声，顿时惊得瞪圆了眼睛，「这种话你也敢随便乱说，若是被旁人听去，你我二人的脑袋都保不得。」

　　傅景风根本不甚在意，大言不惭地继续说道：「段巍那个老骨头在朝里到处乱说皇兄血统不正，他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这个节骨眼上，皇兄其实被动得很。他动了段巍，那就是坐实了血统不正的谣言。他不动段巍，谣言难免三人成虎。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将朝堂给他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他一门心思扑在朝堂之上，自然就不会再有时间去纠缠你的李玉人了。」
　　柳宣墨听了傅景风的计策，也觉甚是有理。只是篡位一说仍旧没有解释清楚，他还是难以理解傅景风的最终目的：「那你刚刚说的那个……又是什么意思？」

　　傅景风笑道：「你不是觉得李玉人移情别恋是因为皇位吗？你便顺着段巍说的谣言，将这话坐实了，打着当今圣上血统不正，要替先皇铲除异己的旗号，唱一出逼宫的大戏。届时皇位归了你，这天下那么多李玉人，还不随你挑吗？」
　　柳宣墨沉道：「我只要他一个便可，其他人，不要也罢。」
　　傅景风说：「那就只要他一个，废了后宫，立他为后，跟他携手统领江山，享受荣华富贵，不比你在这里自怨自艾要好得多？」

　　话虽如此，可这谋朝篡位的事情，柳宣墨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妥。他拧了拧眉头：「可是万一到时候出了岔子，我怎么有颜面到九泉之下去见我的生身父母？」
　　傅景风捏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两转，迎着日光看向其上闪耀的光芒。
　　「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的事情，我又怎会轻易让你去做？」
　　柳宣墨惊道：「这种事情也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傅景风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你开口答应，这出戏，咱们就算正式开幕了。」

　　柳宣墨还在纠结当中，一时间拿不定注意。他既想李玉人回到自己身边，又不想顶着谋朝篡位的风险，去做一个千古罪人。然而若是两者相互比较，他还是更为倾向于前者。
　　「你若有能力助我登上皇位，将来我便封你做摄政，由你统领朝局。待事态稳定以后，我再将皇位转交于你，只求你能放我和李玉人离开京城，让我们安心度过后半生。」
　　傅景风轻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就喜欢你这走一步看三步的性子，爽快。」
　　柳宣墨亦难得地展了展笑颜，拎起酒壶仰头灌了几口。傅景风哈哈一笑，摔杯为号，终是拉开了这场早就蓄谋已久的篡位序幕。

　　————
　　因为李玉人入宫的事情，柳太后已有数月未曾与傅颜青见过面。傅颜青入风灵宫拜见，柳太后就推说身体不适，不肯见他。如今到了避暑山庄，仍旧推说天气炎热，无甚兴味，到头来还是不肯见他。
　　久而久之，傅颜青也就明白了柳太后的心思，没再到她房里找过她。然而母子情分还是有的，这日朝罢听闻太医王杞谈及柳太后近日胃口不佳，傅颜青就留了一道心思，命人煮了山楂酪，亲自送到柳太后房中。
　　适逢柳太后在院中乘凉，躲闪不及，只好端着脸色坐在凉亭之中，静等傅颜青上前拜见。
　　「母后安康。」
　　「皇儿免礼。」

　　傅颜青将山楂酪递给柳太后的婢女，笑着向柳太后说道：「早间听闻王杞说母后胃口不佳，朕便找御厨做了这山楂酪，健脾消食，最是开胃。」
　　柳太后皮笑肉不笑地应道：「皇儿有心了，只是哀家自认没有什么福报，怕是吃了皇儿送来的山楂酪，腹内只能更为窝火。」
　　傅颜青冷笑一声，缓缓在柳太后对面坐了下来：「母后如果非要这样，朕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来治你的心病。柳宣墨入了柳府以后，朝中已渐渐不闻段巍所说的那些流言蜚语。既然母后的法子已经成功，朕招个伶人入宫作陪又有什么关系？」

　　柳太后就知道宋敬鸣的法子定会被傅颜青知道，心中并无过多惊讶。只是傅颜青对待李玉人的态度，着实令柳太后觉得不满。
　　「皇上以为哀家没听过伶歌唱戏吗？那个李玉人的声音跟他一模一样，唱起戏来更是如出一辙。皇上让他在贤王贺宴上唱的那曲《游园惊梦》，已然是触了诸位大臣的霉头。事后当着诸位朝臣的面，驾马带他外出游玩更是不顾礼法任意妄为。段巍一事虽然平了，但朝臣们对皇上仍旧非议颇多。如果皇上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宠幸另外一个伶歌，日后难免重蹈覆辙。」

　　傅颜青不以为然，冷冷地摇了摇头说：「母后大可不必担心李玉人的事情，孰轻孰重，朕还是有分寸的。母后毕竟年事已高，这些琐事，能不操心便不操心，安心养病才是正道。朕已命王杞多加注意母后的身体，母后也该自己多多注意才好。」
　　柳太后叹道：「反正不管哀家怎么劝皇上，皇上都不肯听哀家的话，既如此，这山楂酪皇上也带回去罢，哀家房里也有御厨，命下人叫他们再做便好。」

　　傅颜青冷哼一声，转手就将婢女手里的山楂酪夺了过来，扔在一边的流溪景致中。
　　「母后不要的东西，您做主，扔了便是。朕虽不是什么东西，但也甘愿听候母后差遣，您若想扔，一便扔了也好。反正三弟也曾招您待见，您想另收皇子，收了他就是。」
　　柳太后气道：「皇上又在胡言乱语，皇子也是能随便收的？」
　　傅颜青冷笑道：「当年吴皇后生下朕之后没多久就难产而死，柳太后不也随随便便就收了朕做儿子吗？怎么换了三弟就不行了呢？」
　　柳太后火气上来，刚刚消下去的眼疾又渐渐发了作。她扶着胸口喘了几下，起身招呼婢女过去扶着。
　　「罢了，哀家身体着实不适，今日就到此为止罢。只是还望皇上行事之前能够三思再三思，莫要再为一个伶人，惹出那般祸端来了。」

　　傅颜青起身说道：「母后放心，朕还不至于黑白颠倒，主次不分。这几日内阁学士已经定下良辰吉日，说是想让朕以民间礼数同他的嫡孙女贺琉璃完婚。朕本想趁着选妃之机将她招进宫来，可是依着内阁学士的意思，却是想给他的嫡孙女一个像样的婚礼。朕已经应了他，这几日就会准备迎亲。母后有空不妨去安抚一下皇后，免得她因小肚鸡肠，再生了自尽的念头。」
　　提起温如萤的性子，柳太后也是颇为头疼，不过为了稳住内阁学士这批文臣，也只好由柳太后亲自出马了。
　　「哀家知道了，皇上放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