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传》八姑娘的蘑菇

50、鱼传尺素露端倪

　　及至夜幕降临，清凉殿外开始有聒噪的蝉鸣。傅颜青踏着白日里被烈日烘烤过的大地，跨过门槛进了清凉殿。
　　李玉人从铜镜中看到他的身影，忙回身向他行礼。傅颜青免了他的礼数，随他一同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李玉人看到傅颜青微微蹙起的眉头，便向他问道：「皇上怎么了？不开心吗？」
　　傅颜青哼道：「东南一带水患严重，地方州吏已经上了数道折子。朕今日就此事向众臣请示，打算从他们中间挑选一名能担此重任的贤臣去到东南，尽快帮助地方州吏恢复东南的秩序，稳住百姓的生活。可是谁知指令一下，在场之人竟无一人主动找出来替朕分忧解难。到了最后，竟然还是贤王主动请缨，说要帮朕去到东南。你说朕能开心吗？」

　　镇灾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出力不讨好。救济银两一层层下发，到了百姓手里就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了。地方官吏说你政绩突出，可是百姓却叫苦连天。反过来，救济银两直接抵达百姓手中，负责中间关卡的官吏又该怨声载道，随之递交上去的折子也会五花八门，不是说你镇灾方式不对，就是说你太过急功近利，以求能够引起皇上的妒忌，尽快将此人拉下马去。
　　在朝中本就说不上话的臣子们自然不愿意去趟这摊浑水，在朝中身兼重职的大臣们又不愿去到东南干一件小小的差事。唯有平日里公务不甚繁忙，地位也不低的王爷才有揽职的意向和可能。
　　但是令李玉人感到奇怪的是，在场那么多王爷，为何偏偏只有傅祁杉一个人站出来请缨？俗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傅祁杉这么露风头，难道就不怕傅颜青心怀怨怼？

　　李玉人偷偷看了傅颜青一眼，笑着捏了一个糕点给他：「皇上消消气，国政大事着急不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您先吃个糕点，喝点茶水，我现在就让迎冬去叫厨子做饭。」
　　傅颜青接过李玉人的糕点，又顺势按住了他的胳膊：「不用，朕已经让御厨们去准备了。」
　　李玉人不动声色地露了露笑意，重新坐回位置上静静等待。迎冬端着几碟吃食上来，其中就有李玉人今日点过的千层油糕，梅花糕和翡翠烧麦，但是独独少了蟹黄汤包一样。看来一切果真如同李玉人所料，春夏秋冬四人都是傅颜青的耳目，但是迎冬一人，却是他们之中的漏洞。
　　一顿晚饭终了，傅颜青推说还有公务需要处理，就辗转离开了清凉殿。夜间寂静无人，李玉人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起身点上蜡烛，就着微弱的烛光给柳宣墨写了一张小纸条。

　　次日清晨，李玉人以下棋为由将戚君笑招到清凉殿，两人大战数十回合，一直满分胜负。适时清凉殿里只有迎春和迎冬在，李玉人便将迎春支出去看茶，只留下迎冬一个。又趁他不注意之际，在棋桌的阻挡下，将纸条传到了戚君笑手里。
　　戚君笑立刻明了，不动声色地给了李玉人一个眼神。李玉人放心一笑，偷偷握了握戚君笑的手，随后便立刻离开，再也不敢多做停留。

　　戚君笑不敢随便打开李玉人的纸条来看，一路走回到蓬莱殿里一处僻静的角落，四下张望了片刻，确定无人之后，这才偷偷拿出藏在袖子里的纸条展开来看。纸条上一共写了十二个字：「平生夙，情如初，人相离，莫相负。」正是当年秦宣墨走时，留给李玉人的情话。
　　戚君笑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将纸条折了起来，四下环顾一圈，重新将纸条放回了袖子里。

　　李玉人之所以要让戚君笑传话，就是因为整个避暑山庄，唯有戚君笑知道这张字条的出处。只要戚君笑看了字条上的内容，便会懂得李玉人想让他帮忙做什么。
　　但是如果由戚君笑本人去柳宣墨房里传话，难免惹人非议，事情传到傅颜青耳朵里，到时候更加麻烦。为今之计，他只有寻一名信得过的差使，让他替自己去到柳宣墨那里送信，方能保众人无虞。可是这个差使要选谁，戚君笑当真是一筹莫展。
　　纵观整个宫里，戚君笑能信得过无非只有李玉人一个，眼下李玉人是嘱托不了了，他还能依靠谁呢？傅祁杉吗？戚君笑想了想傅祁杉那个一心为君的样子，这封信只怕是递不到柳宣墨手里，就会被傅颜青先一步看到。
　　戚君笑摇了摇头，首先否决了傅祁杉这个人选。

　　如此，他还能想到的人选就只剩下了穆顺王府里一个名叫琼蝶的小丫鬟。他在穆顺王府住了那么长时间，跟府里的丫鬟侍从也算是有所接触。琼蝶心底纯良，乐于助人，那段时间给了君笑不少帮助。如今他让琼蝶帮忙送一封信，想必她应该不会推辞。
　　傅游川就住在蓬莱殿旁边的逍遥殿里，两处宫殿距离不过百米。戚君笑出了蓬莱殿的大门，转过一个拐角就是逍遥殿的大门。戚君笑打点了通传的小厮，悄无声息地进了逍遥殿。
　　他一路沿着僻静的小道来到后院，直奔女眷所在的厢房而来。到了门前，戚君笑叫来一个站在门前的丫鬟，向她问道：「琼蝶可在？」
　　丫鬟指了指里屋：「在里面呢。」
　　戚君笑笑着递给丫鬟一些碎银子：「麻烦姑娘帮我叫出来说上几句话可好？」

　　丫鬟笑着接了银子：「我认得你，你是贤王府里的奴才。」
　　戚君笑笑道：「姑娘好眼力，我就是贤王府里的奴才。」
　　「你找琼蝶干什么？」
　　「想让她帮忙做点儿事情。」
　　丫鬟又审视了他几眼，点头应道：「行吧，那你等着，我去叫她出来。」
　　「谢谢姑娘了。」

　　君笑等了片刻，琼蝶果然出来了。两人一见如故，彼此寒暄了几句。君笑四下张望了片刻：「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你随我来。」
　　君笑拉着琼蝶寻了一处幽静的所在说话，委婉地向她说明了事情的情况。琼蝶听罢君笑的叙述，拧了拧眉头：「你想让我帮你到柳少爷那里去送信？」
　　戚君笑笑道：「是了。」
　　琼蝶想了想，摇摇头说：「这事我做不来，你还是寻别人帮你罢。」
　　戚君笑诧异道：「不就是帮忙送个纸条吗？怎么就做不来了？」

　　琼蝶叹道：「你是不知道啊，柳少爷以前同你们一样都是戏子，可是现如今人家做了贵胄，气派就不一样了。前段时间还在京城的时候，柳府里有个奴婢暗地里议论他的身世，消息传到柳少爷耳朵里，当天人就被拖到马场吊了一天。马在前面跑，人在后面拖，几圈下来，命都少了半条。我要是帮你送信，那还能有命活着回来吗？」
　　「这怎么可能……」戚君笑认识的秦宣墨绝对做不出这种害人性命的事情，「你是不是听错消息了？」
　　琼蝶嗤道：「当时柳府那么多奴婢奴才都是见证，一个人看错有可能，一群人都看错还有可能吗？」
　　「这……」戚君笑沉浸在傅墨晟的性格转变中久久无法自拔，一连张了许久的嘴都无法合上，最后仍旧难以置信地叹了一声，「这怎么可能呢？」

　　「什么不可能？」
　　傅游川的声音忽然传到君笑耳中，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魂魄一下子飞了个干干净净：「我错了，我错了，我认罪，我自首……」
　　傅游川不明就理地哈哈一笑：「本王还没开始刑讯逼供，你怎么就全都招了？」
　　戚君笑吓得要死，一张小脸蜡一样的惨黄：「小人给穆王请安……」
　　「省省罢，先把你刚才说的话给本王说清楚了。」

　　戚君笑心头一惊，胆战心惊地低着头不敢看傅游川：「刚才……刚才那只是小人一时胡言乱语……」
　　「你觉得本王是傻子吗？」
　　戚君笑抖糠似的摇了摇头：「小人不敢……」
　　「那就一五一十地给本王招来。」

　　戚君笑回头看了琼蝶一眼，琼蝶也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踌躇间，戚君笑袖子里面的纸条忽然被他抖了出来，白白一抹纸团，突兀地落在地上，登时就吸引了傅游川的目光。
　　「那是什么？」
　　戚君笑吓得一抖，连忙按住那团纸条：「没什么没什么……」

　　傅游川俯身蹲了下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戚君笑也不知傅游川用了什么功夫，自己的手掌立刻就没了力气，唰一下像鸡爪似的张开，纸团亦随之而落。
　　傅游川眼疾手快地夺下落在地上的纸团，这才松了戚君笑的手腕。戚君笑低头一看，自己手上已经多出了一道乌青的痕迹。
　　傅游川展开纸条一看：「平生夙，情如初，人相离，莫相负？」
　　他轻哼一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君笑：「这是你写的？」
　　戚君笑刚想摇头摆手，忽地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否认，傅游川定要追问，届时无话可说，岂不是把馅儿露了？他多留了一道心眼，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就是小人写的……」

　　傅游川眯起一道眼缝：「写给谁的？」
　　戚君笑若说是写给琼蝶的，难免连累人家一个无辜的小姑娘。但若说是写给傅祁衫的，又无法解释他将字条拿到逍遥殿来的事情。左思右想，戚君笑只能咬牙说道：「是……小人、小人写给穆王殿下的……」

　　戚君笑结结巴巴地把话说完，仍旧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傅游川玩味地瞄他一眼：「你说这是写给本王的？」
　　戚君笑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说：「就是小人写给穆王殿下的。」
　　傅游川轻笑一声：「这倒是奇了，怎么你在本王府中住了那么长时间，本王倒不知你还有这个心思？」
　　戚君笑吞吞吐吐道：「这、这个……可能是穆王殿下身边妻妾成群……没有留意到小人的仰慕之情罢……」

　　傅游川嗤了一声，戚君笑额前随之渗下一滴汗珠。
　　「既然是写给本王的，本王就好生收着了。」傅游川将纸条塞进了自己的衣袖当中，笑着瞄了戚君笑一眼，「至于你这份心思，本王倒也不想白白浪费，不如今晚就留在逍遥殿，同本王好生逍遥逍遥如何？」
　　「啊？」戚君笑整个人一阵觳觫，险些吓飞了三魂七魄。他刚想拒绝，只见傅游川已然上前拖着他的胳膊将人架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戚君笑就被傅游川扛上了肩头。
　　「逍遥一晌，快活似神仙~」
　　「王、王爷……」
　　「走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