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传》八姑娘的蘑菇

4、十年一晃如白驹

　　十年后。
　　大风天，又是朔日。乔老板例行外出，把梨园一筐子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部推给了李玉人来做。偏他昨日又和林尚庭喝了几杯黄汤，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连床都下不了。
　　秦宣墨端着茶水来到大通铺间，坐在了李玉人床沿：「林叔胡闹，你也跟着他胡闹。多大的人了，还以为自己十七八吗？」
　　又被孩子给训了……当爹的老脸一红，赶紧接过茶水饮了一口。
　　「呸……这是什么茶？怎么喝着一股酒味儿？」
　　秦宣墨接下李玉人的茶杯贴在鼻下嗅了嗅，脸色一沉：「不用说，肯定是雪泥搞得鬼。」

　　肖雪泥是后进梨园的孩子，秦宣墨入园的时候，府里还没有肖雪泥这个人。
　　他进园的年纪同秦宣墨差不多大，约摸七八岁左右，长到如今已经十岁又一。
　　肖雪泥较之府里其他伶人资质略显平庸，一曲《天仙配》的选段学了大半年，到头来还是唱着唱着就忘了戏文。
　　后来乔老板索性也放弃了这个家伙，任他随意在府里玩闹。时不时撩地拉场的时候，让他出去走个过场。至于说更为深奥的东西，那是压根儿不肯教的。因为教了也学不会，纯属瞎耽误工夫。

　　不过天生我材必有用，肖雪泥也不是没有长处。正经功夫不会，旁门左道他倒是会得不少。
　　溜门撬锁，倒卖东西，逢场作戏，到处哭穷，他几乎是样样精通。
　　灶台没柴生火，拆个妆台就好。
　　府里没有鸡蛋，别家偷个就好。
　　袖子破了洞口，直接剪开做坎。
　　就连戏班老板的烟袋壳子，他都敢拿来当成临时的烧火棍用。
　　府里其他伶人因为他这些技能没少遭罪，几次暗地里偷偷开会准备把他送出府去。
　　不过肖雪泥倒也不甚在意，仍旧玩得不亦乐乎。
　　也是，被人卖到戏班那天都还在没心没肺地扑蝴蝶，像这样的人，会在意什么呢？

　　李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由他去吧。」
　　秦宣墨微怒道：「就你惯着他。」
　　不惯着怎么办呢？整个府里，就属李玉人年纪最大，其他伶人既然喊他一声「玉哥」，他就得担起兄长的职责。这一干弟弟儿子都是他的心头肉，哪个不得好生惯着？
　　不过说到这个，李玉人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但究竟是什么事情，一时间他也想不起来了……

　　秦宣墨将酒水倒了，又替李玉人沏了一壶茶水过来。土陶的茶杯浮着渣叶，喝起来也是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
　　李玉人咂了咂嘴，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有子如此，爹心甚慰。」
　　秦宣墨横他一眼：「有爹如此，子心甚累。」
　　「……」

　　李玉人尴尬地捂了捂脑袋，赶忙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晕倒在床上，抱着被子滚成了一团人肉粽子：「又头晕了，又头晕了……都是叫你给我训的，哪儿有当小子这么教训当老子的？要让孔夫子他老人家知道了，指不定从哪个坟头气活了。」
　　秦宣墨替李玉人拉好被角，捻起双指给他揉了揉太阳穴。

　　李玉人哼唧了两声，挺尸般躺在床上，从下而上看了一眼秦宣墨的棱角，禁不住赞叹了一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儿子长得就是随他爹，漂亮。」
　　秦宣墨皱了皱眉：「醉了也不消停，话真多。」
　　李玉人颇感受伤，抱着被子呜咽一声：「就是有点儿不孝……」
　　秦宣墨两指头夹住李玉人的太阳穴，在他脑门上使劲按了一下。
　　「嗷……」

　　戚君笑收拾好了行装，笑着看向床边的父子俩：「宣墨可是够孝顺的了，咱们整个梨园，就他整天跑前跑后，给你端醒酒茶。林哥那边都没人管，你不知道有多可怜呢。」
　　李玉人笑了一声：「多翎不管他吗？好歹也算是他半个干儿子罢。」
　　戚君笑掩着嘴巴笑道：「季多翎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吗？眼里除了钱再容不下其他的物件，别说是他干爹了，就是玉皇大帝醉了他也懒得过问。」
　　李玉人啧道：「那倒也是。」

　　季多翎是肖雪泥一般年纪的伶人，入府较晚，一进梨园就被林尚庭收做了干儿子。
　　两人一个爱钱如命，一个嗜酒如命。
　　老子没钱了，就到儿子那里偷钱花。
　　儿子没钱了，就到老子那里偷酒卖。
　　倒也般配得很。

　　提起林尚庭，李玉人忽然心里咯噔一声。
　　「哎呀坏了，你林叔还睡在草堆后面呢……怪不得我刚才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原来是把他给忘了……」
　　秦宣墨看李玉人撑着身子就要起床，忙把他重新按回床上：「睡着睡着吧，反正有草堆呢，实在吹个嘴歪眼斜，就当是破相免灾了。」
　　李玉人想了片刻，也觉得出门太过麻烦，索性重新躺了下来，点点头说：「说得甚是。」

　　戚君笑无奈地看了一眼重新坐回床上的两人，摇着头说：「你们两个可真是有够懒得，算了，我去叫他罢。」
　　这当口，睡在草堆后面的尚庭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头嗤道：「谁念叨我……」抬头看了一圈四周没人，又拢着草堆当被褥接着呼呼大睡了。

　　戚君笑走后，大通铺间里就只剩下了李玉人和秦宣墨两个人。
　　李玉人把头枕在秦宣墨的大腿上，抬头看向他的下巴。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
　　李玉人自认从艺多年，见过的伶人数不胜数。
　　小家碧玉的见过一个，名叫戚君笑。
　　倾国倾城也见过一个，名叫秦宣墨。
　　前者比后者适合家养，后者比前者高高在上。
　　要问李玉人更喜欢哪一个？
　　孩子当然还是自家的好。

　　李玉人轻笑两声，抬手用指尖触了触秦宣墨的下巴：「你要不是我儿子该有多好。」
　　秦宣墨顿住手指，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有什么好？」
　　李玉人忽然起身一把搂住秦宣墨的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那样我就可以轻薄你了。」
　　秦宣墨不动声色地任李玉人压在身下，一双辰星似的眸子里闪动着云淡风轻的水光。
　　许久，秦宣墨没有说话，倒显得气氛有些尴尬。

　　李玉人尴尬一笑，翻身从宣墨身上坐了起来：「我真是醉糊涂了，竟拿你开起玩笑了……」
　　秦宣墨起身拢了拢自己的衣领：「有时间跟我开玩笑，倒不如好好醒醒酒。下回再让我逮住你跟林叔喝酒喝到东西南北不分，休怪我把你藏在枕头底下的私房钱都拿给多翎。」
　　「儿子教训得是，我这就出去吹风醒酒。」李玉人起身出了房门，挑了一处凉爽的所在，在廊前坐了下来。

　　微风拂过，总算吹散了李玉人心头的浮躁。
　　怎么会冷不丁突然向他说出那样的话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断袖怎么能断到自己家门口呢？
　　两人相隔十岁有余，更何况平时还以父子相称……难不成真是醉糊涂了？

　　李玉人斜倚在廊柱旁，抬头望向东升的日头。
　　近段日子天越来越冷，渐是有下雪的势头。府里的秋菊一败，紧接着就是冬梅。
　　梅花一开，往往意味着一年到了尽头。
　　李玉人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年关一过，他就到而立之年了。
　　时日过得流水一般，也不知究竟流向何处。随着府里年轻一辈越来越多，老家伙们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虽然李玉人为了秦宣墨还在厚着脸皮刷绿漆，不过暗地里，他早已截了年轻时候的花花肠子，准备斩断情根，一心向善。自此以后，再也不随便荼毒别家的花季少男。
　　当然，自家的还是另当别论。

　　李玉人笑着摸了摸下巴，起身回了大通铺间。秦宣墨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室淡淡的茶香。
　　李玉人抚了抚方才秦宣墨坐过的地方，又搂着被子躺回了床上。他想起方才那双温柔的小手在自己太阳穴上揉压的感觉……
　　想着想着，渐渐露出了一抹笑意。

　　「咦——呀——」
　　季多翎在大通铺间的后院里吊嗓子，嗷一嗓子出来，吓得李玉人浑身一哆嗦。
　　他摇着又沉又胀的后脑勺，从床上翻坐起来，刚想骂咧两句闲话，忽然看见一个土陶药罐堆在窗子外面。药罐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水泡，药罐外面蹲着「煽风点火」的季多翎。
　　季多翎手里拿着一把济公扇，呼扇着罐子底下的炭火。火苗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烧得药罐屁股一片黝黑。

　　李玉人爬到床尾，推开纸窗，向他叫道：「多翎，干什么呢？」
　　季多翎闻声回头：「秦哥让我给你煮个醒酒汤。」
　　李玉人奇道：「醒酒汤为什么不到火房里去煮？」
　　季多翎笑着解释道：「秦哥说你随时会醒，怕事先煮好放凉了，再热就不好喝了。」
　　李玉人挑了挑眉：这小子果然有改性。
　　这边刚刚训过，那边就开始讲究孝道了。

　　药罐里的水泡冒了半晌，季多翎终于停了扇子。他拿起一碟小碗，替李玉人乘了一碗清汤：「这不，还是热乎的呢，正好祛寒。」
　　李玉人接过季多翎递来的醒酒汤呡了一口……
　　五脏六腑顿时揪成了一团。
　　这醒酒汤的威力别说是毒死一个成年人，就是毒死一斤砒霜都绰绰有余。
　　他干咳两声，随手放下了小碗：「有点儿烫，我晾晾再喝。」

　　季多翎摇了摇头，转身又乘了一碗递到李玉人手里：「那不行，秦哥说了，必须趁热喝，而且还得全部喝完。」
　　李玉人看了一眼季多翎身后满满一罐子醒酒汤：「全部？」
　　季多翎点了点头：「全部。」
　　李玉人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前额上：就知道那小子没这么好对付……不过就是轻薄了他一阵而已，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知道的说他是睚眦必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恼羞成怒呢。

　　「除非……」季多翎伸手向李玉人勾了勾四指。
　　李玉人无奈地飞了一道白眼，从案头拿出几枚铜板递到了季多翎手里。
　　季多翎仍旧伸着胳膊不肯回手：「就这几个子儿，扔在大街上，要饭的都不屑一顾。」
　　李玉人啧道：「个头不大，胃口不小啊。」
　　季多翎哼道：「给不给随你，怎么说随我，要是秦哥问起来，我就说你没喝，你自己看着办罢。」
　　「行行行……」李玉人又从案头拿出几枚铜板放在季多翎手里，「算我怕了你了，属貔貅的小东西。」

　　季多翎嫣然一笑，握着铜板转身要走。
　　李玉人连忙把他叫住：「如果你秦哥问起来，知道怎么答吗？」
　　季多翎笑道：「当然知道。」
　　「怎么答？」
　　季多翎一把握紧手里的铜板，笑着向后跑了两步：「当然是说你没喝了！」
　　「你这个貔貅……」眼看季多翎越跑越远，李玉人气急败坏地冲他骂了一句。

　　适时，林尚庭正从外面回来，途径门口的时候，被多翎撞了一个满怀。他听见里面传来李玉人的谩骂，笑着问道：「一大清早的，这是要干什么啊？」
　　季多翎没有林尚庭高大健壮，一下被他撞在地上，手里的铜钱戳了一地。
　　林尚庭眼疾手快地蹲在地上，一把抓了五个在手里：「我的买酒钱。」
　　季多翎连忙起身扒住他的胳膊：「那是我的！」

　　林尚庭攥着拳头不肯撒手：「刚才没掉地上的时候是你的，现在掉在地上被我捡起来，那就是我的了。」
　　季多翎怒道：「你胡扯。」
　　「小东西会的词儿不少……」林尚庭把拳头放在多翎面前，呵呵一笑，「钱就在我这里，想要便来拿啊。」
　　李玉人站在窗户后面看热闹，紧要关头还不忘落井下石地撺掇一句：「跟他抢。」

　　季多翎也不含糊，一把抓住林尚庭的胳膊吭哧就是一口。要不是林尚庭躲得快，半条胳膊都得被季多翎咬出血印子来。
　　「呼……」林尚庭看了一眼自己抽回的拳头，惊道，「我好歹算你半个干爹，你小子还真敢咬啊。」
　　季多翎还要去抓，林尚庭嗖一声站了起来，把钱高举过了头顶。
　　季多翎蹦了几蹦没够着，气得小脸通红：「你给我，你快给我……」
　　林尚庭笑着逗他：「你叫我声爹我就给你。」
　　季多翎骂道：「叫个屁。」
　　林尚庭哈哈一笑：「你要是真能叫来个屁，那也算你有本事。」

　　李玉人看着差不多，笑着向林尚庭提醒道:「行了别逗他了，不知道人家是出了名的貔貅吗？为了几个铜板，可是会跟人拼命的。」
　　林尚庭笑着躲开季多翎的偷袭，隔空向李玉人说道:「那倒也是，上次买包子，老板少找他两文钱，吵到最后差点儿跟人家打起来，要不是我在一边拉着，官差都得惊动起来。」

　　话音刚落，季多翎一下抓住了林尚庭的拳头，将他手里的铜板抢了过来:「那你还抢我的铜板？」
　　林尚庭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我那不是逗你玩呢嘛。」
　　「谁要跟你玩啊。」季多翎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蹲在地上捡起其他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林念尚庭哈哈大笑道:「这孩子还跟我玩欲擒故纵呢。」
　　李玉人无奈地抚了抚额：这睁眼瞎，那明明就是赤裸裸的嫌弃，从哪儿看出来的欲擒故纵？

　　李玉人揉了揉发昏的脑袋，从后窗探出头来：「你昨天睡哪儿去了？」
　　林尚庭拎着酒壶来到大通铺间的后院，在院子里面的石凳子上坐了下来:「阿黄他家。」
　　李玉人替他翻译道：「俗称狗窝。」
　　林尚庭露出一脸不满之色：「好歹是个唱戏的，能不能文雅一点儿？」
　　李玉人啧道:「雅称犬宅。」
　　「……」

　　林尚庭白他一眼，冷不丁说道:「对了，睡的时候是一起睡的，醒的时候怎么又成了我一个人？你小子不够意思啊，昨天晚上回来也不叫我一声。让我缩在狗窝里眯瞪了半夜，后半夜冻得要死，差点没吹个嘴歪眼斜。」
　　李玉人惭愧一笑:「我倒是想了想你还睡在狗窝里，不过那会儿我都已经睡下了……」
　　林尚庭接着白他:「所以你就不管我了？」
　　李玉人接着惭愧：「我想你吉人自有天相，用不着别人管，索性也就接着睡下了。」

　　林尚庭懒得跟他计较，拎起酒壶舀了一壶醒酒汤。
　　不等李玉人插话提醒，他就拿起酒壶对着嘴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而后脸色一变，随便找了个树根蹲地上吐了起来。
　　李玉人看他呕吐的那个阵势，颇有一泻千里、气势如虹的风范，倒像是要把昨夜喝下的酒水全部催吐出来。
　　他笑着倚在窗台上，悠悠地说道：「没想到多翎煮的醒酒汤还挺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