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传》八姑娘的蘑菇

38、几番示好酿误会

　　傅祁杉久居军中，身边多是铮铮铁骨的汉子，根本不会因为一点小风就着凉受寒。戚君笑身子如此矫情，无非只能增添傅祁杉对他的厌倦之情。
　　不过厌倦归厌倦，人命关天的事情，傅祁杉不能坐视不理。他单手抄起戚君笑的胳膊，将人拖进怀里抱了起来。
　　出乎傅祁杉预料的是，戚君笑轻得如同一张薄纸，腰身更是瘦得惊人，他只用一个胳膊就能将人环住抱起。

　　较之男子，戚君笑的身段更似女子，而且比起王府里的那些妃嫔，还要更加瘦弱几分。傅祁杉拧了拧眉头，提步将人抱进了房中，又命下人找来大夫，给戚君笑号了脉。
　　结果不出傅祁杉所料，戚君笑果然是邪风入体，偶感风寒。大夫给戚君笑开了两剂汤药，说是要等人醒了才能熬药，必须要热热地服下才能有效。傅祁杉应了一声，挥退了大夫和下人，只留自己一人守在房中。

　　戚君笑自己一人睡着，也不吵闹，傅祁杉全然可以当他不存在，仍旧映着油灯俯在案前阅书。两人共处一室，亦可相安无事。
　　睡着睡着，戚君笑渐渐醒来，迷迷糊糊地睁眼望了一晌，景物似乎同方才不太一样了。他撑着发涨的脑袋丛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向周围看了一圈。
　　木床，丝被，油灯，书桌……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竟被傅祁杉转移到了屋内。戚君笑望了一眼坐在书桌后面的傅祁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傅祁杉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缓缓合上书页：「醒了？」
　　戚君笑没有回话，而是敲了一下床帮算作回答。
　　傅祁杉暗暗冷笑一声，伸手招来随侍的下人：「去把药煮上。」
　　「是。」

　　傅祁杉起身来到床前，挨着戚君笑坐了下来：「为什么不走？」
　　戚君笑望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行军壶，弱弱地将其拿在手里，再一次递向了傅祁杉。
　　对于戚君笑这种示好的方式，傅祁杉其实并不陌生。因为他府中王妃一位暂缺，而且膝下尚未育有子女，那些居心叵测的女眷不少用类似的方式来讨好他，不是打苦情牌，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是一桩事端反复强调，为的就是多见傅祁杉几面，以求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然而傅祁杉对于这种谈情说爱的套路却并不感冒，几次都是直接回绝那些女眷的请求，以至于她们总在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傅祁杉不解风情。消息传到傅祁杉耳中，他也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不解风情，而是单纯地不想对她们解风情罢了。

　　与傅祁杉关系交好的另一位王爷名叫傅游川，排行第八，是傅祁杉同胞兄弟，先皇封他「穆王」名号。傅游川就开过傅祁杉的玩笑，说他八成是不喜女色，所以压根儿对女人就没有兴趣。
　　傅祁杉信了他的劝解，回府之后果然找了几个侍卫侍寝。傅游川问他感觉如何，傅祁杉却也摇着头说不好。傅游川这下没辙了，只能破罐破摔，把傅祁杉归类为天性冷淡，适合一个人孤独终老的类型。没想到这样一来竟合了傅祁杉的性格，令他颇为受用。
　　自此以后，傅祁杉不仅断了与女眷的往来，而且还断了与侍卫的交欢，一个人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一门心思扑在书卷和武学上，颇有几分看破红尘，仙风道骨的意味。
　　他不愿意耽误别人，也不愿意别人耽误自己，面对戚君笑的示好，他只能不假思索地与以否决：「你想给的本王不想要，你想要的本王也给不了，为了彼此都好，你还是走罢。」

　　戚君笑没有领会傅祁杉的意思，偏偏头还疼得昏昏涨涨，他扶了扶床帮没扶上，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傅祁杉怀里。
　　府里的女眷知道傅祁杉性子淡漠，很少有人会触他霉头。如果傅祁杉已经亮明了态度，她们大多只会抽泣两声，便听话地离开房间。像戚君笑这样死缠烂打的招数，傅祁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他不悦地提高了声调，声音较之方才更加刺骨冰寒：「你还不走？」

　　戚君笑吓得一抖，连忙撑起身子躲开了傅祁杉的怀抱，但是无奈脑袋偏沉，离开了一个温床，就又倒向了另一个温床，整个人向后一仰，重新躺回了傅祁杉的床上。
　　饶是这个时候，戚君笑还能迷迷糊糊地惦记着傅祁杉的身份，吓得整张小脸一晌惨白，飞也似的揪起被子蒙住脑袋，打了一个弱弱的嗝。

　　傅祁杉颇没耐性地皱了皱眉，一把抓住被子将其掀开，刚想破口大骂之时，忽然看见戚君笑脸上两坨不同寻常的红晕，这才想起对方还生着病，就算真的想走，一时半刻也走不了，于是就又收了话头，放下被子，仍旧起身回到书桌后面坐着。
　　戚君笑害怕傅祁杉砍他脑袋，也不敢随便拉开被子去看，一直蒙头躲在被筒里面，直到下人端了汤药上来叫他喝药，他才怯怯地抬头望了一眼。原来傅祁杉一直坐在书桌后面，哪儿都没有去过，亏他担惊受怕了那么长时间，真是杯弓蛇影，小题大做……

　　「公子，喝药罢，药要趁热喝。」
　　戚君笑收回目光，客气地笑了笑，接过下人递来的汤药，刚轻轻抿了一口，便立刻露出极其嫌恶的表情。

　　傅祁杉手持书卷，扫他一眼：「良药苦口利于病。」
　　君笑拧了拧眉毛，只能继续闭着气往下喝。一杯乌黑乌黑的汤药下了肚，感觉比之前更加难受。
　　君笑咳了两声，又重新钻回被筒里躺了起来。不过他转念一想，总觉得自己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躺在一个王爷府里，终归是没有礼数的表现，还是应该按照傅祁杉说得那样尽快离开才是。
　　戚君笑最后望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行军壶，欣慰一笑，起身拉开被子下了床。不管怎么说，这东西总算是还回来了。一想到从今往后就不用再因为这个行军壶的事情而彻夜难眠，戚君笑就觉得浑身上下犹如卸了盔甲一般轻松。

　　傅祁杉回头看他一眼：「你干什么？」
　　戚君笑不知该怎么回答，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傅祁杉冷哼一声，拿了一根毛笔放在桌前：「过来罢。」
　　戚君笑来到傅祁杉身前，拿起桌前的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多谢王爷照顾，鄙人这就离开王府。」
　　早让他走他不走，这会儿病了又说要走，万一就这么死在半路，传出去算谁的责任？傅祁杉松了松口：「用不着，今夜就留下罢。」
　　刚才说要让走，这会儿又说让留，到底是走还是留？戚君笑愣了半晌，心道：这个贤王还真不是一般的善变呐……

　　既然得了傅祁杉应许，戚君笑也就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了，重新回到床边躺下，一睡就是个把时辰。再度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傅祁杉在门外练剑，嗖嗖的剑声吵到了君笑，他缓缓睁开眼睛，翻身下了床铺。

　　王府里的大夫非同凡响，开的汤药十分奏效。仅仅只是一个晚上，戚君笑的热毒就已经去了。但是他的身子还很虚弱，经不起过多的风雨，所以晨起之后，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从旁观看傅祁杉练剑。
　　戚君笑对武学一窍不通，但他知道戏曲里的唱念做打。武打动作对于伶人来说也是一门极其重要的必修功课，打得好不好，戚君笑一看便知，而傅祁杉显然就是打得出类拔萃的那一种。
　　一柄长剑，舞得游刃有余。勾，挑，刺，划，花样百出。戚君笑在旁看了片刻，忍不住拍起手来。声响惊到正在练剑的傅祁杉，令他停了动作。他回身看了君笑一眼，反手收了长剑，提步走到戚君笑面前，探了探他的额头：「不怎么烫了。」

　　戚君笑笑了笑，回身走到屋内，将昨夜写过的纸条重新拿到傅祁杉面前：「多谢王爷照顾，鄙人这就离开王府。」
　　傅祁杉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而是直接绕过戚君笑进了里屋。戚君笑将那张字条留了下来，辗转离开了贤恭王府。待他重新回到宫中的时候，林尚庭正在房中独自排练他的戏份，而李玉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戚君笑向林尚庭询问了一番，这才知道原来李玉人昨晚被叫去侍寝，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得知自己不需要向李玉人解释彻夜未归的原因，戚君笑由衷地舒了口气。他不怎么会撒谎，糊弄一下林尚庭还行，如果对象换做是李玉人，只怕说不上两句就会露馅儿。

　　林尚庭问他昨夜去了哪里，戚君笑含糊不清地回道：「太晚了，就睡在府里了。」
　　林尚庭果然也没有多问，而是仍旧站到一边练唱去了。
　　戚君笑一面松了口气，一面独自回到房中开始换衣服，却不料脱下外衣一看，胸前的项链竟然不见了。他仔细回想了一番，料定是昨天夜里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傅祁杉床上了。

　　本以为行军壶送去之后就不用再见贤王了，谁知道现在又扯出这么一桩事端。戚君笑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只恨自己清早起床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上一眼。一想到将来还要再去王府，戚君笑就忍不住眉头紧锁。
　　昨日傅祁杉的态度已经十分明了了，他分明就是不愿意看见戚君笑。戚君笑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自讨没趣呢？可是那项链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绝对不能轻易丢弃，如果拿不回那条项链，他仍旧夜间难以入睡。
　　想来想去，戚君笑又重新出了府门，林尚庭在身后向他问道：「三弟你又去哪儿啊？」
　　戚君笑回道：「回府。」

　　一番周折之后，戚君笑再次来到贤恭王府门前，恰逢傅祁杉外出上朝，守卫见戚君笑面熟，就直接将人放了进去。此举正合戚君笑心意，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傅祁杉房里，在床上摸索了半晌，可是却没有找到自己的项链。他又在房里各处转了几圈，仍是没有找到项链。
　　难道说不是丢在王府，而是丢在路上了？戚君笑一面纳闷，一面颓然地跌坐在板凳不知所措。正当时，傅祁杉下朝回府，一脚踏进自己房中，正好和戚君笑来了个四目相对。
　　戚君笑吓得一个机灵，连忙起身脱口而出：「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