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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贤恭王府还酒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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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君笑心内一惊,刚想开口辩解,脑中却忽生一计:与其以后落人口实,倒不如现在装傻充愣,如此一来他不会再行多问,也不会因为我的无礼而迁怒于我,岂不是一举两得?
戚君笑抖了抖湿漉漉的睫毛,顺着那人的话点了点头。
傅颜青将李玉人接进宫中的消息早已上朝堂上公开的秘密,许多人都是只闻其人未见其貌。这人心内以为戚君笑就是李玉人,于是也没再过多细问,而是将手中的酒壶还给了戚君笑:「酒壶破了,不能用了。」
戚君笑接过酒壶一看,底部果然裂了一条缝隙,想再用来乘酒是不可能了。可是林尚庭和李玉人还在等他送酒回去,拜了把子之后初次替两位兄长办事就将事情搞砸,以后他们还会放心地把事情交给自己处理吗?
戚君笑锁了锁眉头,匆匆转身要走。那人却将他拦住,掏出了系在腰间的行军壶,将它递给了君笑:「用这个罢。」
戚君笑猛地一愣,犹豫不决地不敢伸手,毕竟他对这人毫不了解,万一对方身份高贵,自己岂不是撞在了火药眼儿上?但是眼下这个情况又由不得戚君笑过多犹豫,他只能暂且接过那人递来的行军壶,愁肠满腹不知如何是好。
中华礼仪之邦,自古以来讲究传统美德。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虽然戚君笑肯定是不会再向这人借东西了,但是既然用了人家的酒壶,那么于情于理事后还是应当还的。
鉴于现在自己的身份是个哑巴,戚君笑不能开口说话,所以他只能蹲在地上满地找树枝,打算用树枝在沙土上画一句话。但是皇宫不比荒郊野外,每一处景致都修得尽善尽美,戚君笑根本就找不出一根掉落在地上的树枝。如果让他当着那人的面从灌木丛上折一根下来,行为举止又难免过于粗俗。犹犹豫豫了半天,戚君笑算是彻底没了辙。
不过好在那人通情达理,一眼就看出了戚君笑的困境:「你要写字?」
戚君笑无奈地点了点头。
于是那人缓缓伸出手去,掌心向上,直挺挺地递到戚君笑面前:「写罢。」
戚君笑又是一愣,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又见那人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一时间也不好推辞,只能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人掌心写下了一句话:「我如何还你?」
那人抽回右手,撂下一句:「皇城之外,京都西轴,贤恭王府。」
贤恭王府?难道这人就是贤王?
戚君笑吃了一惊,想再抬头细看那人的长相之时,对方已经转身离开了灌木丛。只剩下手中一个行军壶上,印着一个浅浅的「杉」字。
戚君笑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发生的事端,只觉浑身发抖,双腿战栗,几乎就要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颤颤巍巍地歪倒在一旁。那人是王爷,自己却连礼都未行,如果仔细追究起来,那可是以下犯上的大罪,是要推出去杀头的。而且自己情急之下还撒了一个小谎,事后若是被那人知道,还不知要怎么责罚自己。
戚君笑越想越觉得后怕,战战兢兢地沿着原路返回,就连手里的酒壶也没灌酒,就失魂落魄地回了花园。可巧李玉人跟林尚庭因为等的时间太长,已经双双醉倒在了草丛上。那天晌午,戚君笑也就没有提及这件事情。
暴风雨前的宁静过后,紧接着就是紧锣密鼓的排练。在李玉人的指导下,林尚庭和戚君笑每日从辰星寥寥排到华灯初上,一天到晚不得消停。俗话说勤能补拙,排了数日之后,果然有所成效,就连不懂戏文的迎春迎夏听来都觉得甚是悦耳。
李玉人一面欣慰,一面又觉得忐忑,日里夜里总是不得心安,眼前常常闪过傅颜青别样的笑容。随着贤王生辰将近,这种感觉也越发强烈。有时甚至午夜梦回,都能惊出一身冷汗。
「居然是这首曲子……」
「《霸王别姬》是名曲,怎么会不好呢。」
这两句话反复在李玉人耳畔回响,就像两道魔咒似的扰得他不得安宁。这日傍晚,李玉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索性起身来到外间徘徊,恍然看见戚君笑也在道上走着,于是便叫了他来一起散步。
「三弟也睡不着吗?」
戚君笑苦道:「这几日总是夜里做梦,睡不踏实。」
李玉人叹道:「咱们三个里面,怕是只有尚庭能睡个踏实觉了。」
戚君笑笑说:「我要是能有二哥那个心胸,这次献唱也就万无一失了。」
李玉人劝他:「事实难预料,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越揽负担越重。」
戚君笑点了点头,心内瞬间又翻腾起另外一桩事端。自从那日傅祁杉将行军壶交到君笑手里,他就一直忐忑不安,几次想要跟李玉人摊牌,却又怕事情闹得大了,牵连无辜,于是便一直忍到了现在。
眼下月夜清辉,四下一片寂静无人,正是促膝长谈的绝佳时机。君笑抬眸扫了一眼李玉人的侧脸,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玉哥……」
李玉人侧目向他笑道:「怎么了?」
君笑拧了拧眉头:「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什么事?」
迎着月光,戚君笑看见了李玉人眼底一抹若隐若现的沧桑。近些时日,李玉人为了贤王贺宴的事情,几乎忙得是不可开交。但是百忙之中,他还要抽出时间去应付傅颜青。过多的重担压在李玉人肩头。已经令他不堪重负。戚君笑又怎么好意思再行增加他的烦恼呢?
想了又想,戚君笑终于还是忍了下来:「明日我想回府一趟,看看多翎和雪泥他们,顺带再取些行李和衣物。」
李玉人舒心一笑,抬手揉了揉戚君笑的肩头:「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不过是一点小事,你想去便去,用不着特地来跟我说。」
戚君笑笑道:「还是说一声的好。」
李玉人又笑了笑,捏着戚君笑的脸说:「季多翎要能有你一半乖巧听话,我就阿弥陀佛了。」
君笑陪笑一阵,没再多说什么。傅祁杉那边的事端是他挑起来的,自然最后也要由他自己来解决。就算是跟李玉人说了,他又能帮上什么呢?不过是徒添烦恼罢了。
按照傅祁杉给出的路线,戚君笑独自找上了贤恭王府的大门。但是一如当初李玉人去向柳府的时候,戚君笑也被守卫拦在了门前:「干什么的?」
戚君笑掏出傅祁杉借给他的行军壶:「这是王爷的酒壶。」
守卫接过酒壶看了一眼,上面的确刻有傅祁杉的小字:「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待我回去通报一声。」
「谢谢官爷。」
通报过后,守卫放行,君笑随着引路的侍从来到傅祁杉的武馆门外。王府虽然不比皇宫,但总体观之还是甚为庞大。君笑随着侍从绕过一院又一院,直走得双腿发软,两人才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武场。
武场中央,傅祁杉正在练武,一把长刀在肩头耍得如鱼得水,嚯嚯的声响响彻整个空旷的武场,旋风似的刀法令君笑看得目瞪口呆,眼花缭乱。时至今日,他开始有些后悔昨晚没跟李玉人坦白一切了……
「王爷正在练武,请公子稍等片刻。」
君笑忍着发酸发涨的疼痛,强颜欢笑地谢过侍从,双手捧着行军壶,独自一人站在武场旁边,默默地从旁观赏傅祁杉耍刀。
傅祁杉的确武艺高强,长刀耍得嚯嚯作响,而且身体极其强壮,耍了片刻也不见疲态。但是站在一旁的君笑就不一样了,他不过只是一个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伶人罢了,一站半个时辰,他这身体可吃不消啊。
好不容易挨到傅祁杉练完,君笑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弯曲。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上前去,笑着将行军壶递了过去。
傅祁杉从奴仆手里接过毛巾,一面擦着额头和脖前的汗,一面上下打量着戚君笑。那日回府之后,他就差人调查了李玉人,得知李玉人根本不是哑巴,而且长得也与戚君笑相去甚远。反倒是新近入宫的两位献唱的伶人,其中有一位名叫戚君笑的,跟面前之人长得一模一样。不过既是入宫献唱的伶人,又何来哑巴一说?
傅祁杉生平最为厌恶两种人,一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小人,一种就是满口胡言,弄虚作假,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伪君子。念在戚君笑与李玉人有所交情,李玉人又是皇兄新欢的份上,傅祁杉可以饶过戚君笑上次的不诚之举。但是依照傅祁杉的本心来看,戚君笑这人已经没了任何值得沟通的必要。
他冷冷地扫了戚君笑一眼:「酒壶自己留着用罢。」
戚君笑愣了一愣,伸出去的手登时顿在了半空。前几天不是还说要还的吗?怎么过了几日就又变卦了呢?自古以来从来只闻女人善变,竟不知男人原来也如此善变……
戚君笑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也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尴尬地抽回手来,低眉顺眼地立在一边。
傅祁杉擦罢额前的汗珠,仍将毛巾递给贴身侍奉的奴仆,提步绕过君笑,径直去了自己房里。
侍从们知道王爷的习惯,早已替他备置了木桶、热水和干净衣物。沐浴更衣之后,傅祁杉在房中阅起了书卷。
君笑没能把行军壶物归原主,也不敢擅自离开贤恭王府,便一直候在房前,这一站,就又是一个下午。直站得君笑两眼发黑,双腿发软,浑身上下都是薄汗。
春季晨昏寒,正午热,夕阳西下之时,小风一吹,身子就会有些微寒。
君笑素来体质弱,经不起风吹雨打,薄汗落尽之后,便觉开始发热,头昏脑涨,摇摇欲坠。最后实在坚持不住,双腿一软,人就歪在了一边。
夜幕降临之际,傅祁杉放下书卷,略略舒展了一下身子,起身出了房门。刚刚推开房门,就见一个黑影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自己的行军壶,不是白日里找上门来的戚君笑又是哪个?
傅祁杉冷哼一声,提步走到戚君笑身前,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有些发烫,想来应该是吹了穿堂风,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