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传》八姑娘的蘑菇

36、醉后桃园三结义

　　参照傅祁杉起居录上的作息时间，李玉人亦每日闻鸡起舞，而后练唱。练到日出东方，而后沐浴，更衣，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补觉……
　　觉罢醒来已是正午，热热乎乎地吃上一顿午饭。饭后小憩片刻，醒来又要听从傅颜青的召唤，不是牵着木轴陪他在后花园放风筝，就是去演武场看他骑马射箭。
　　有时皇上兴致来了还会叫李玉人青天白日里温存一番，温存罢了懒得动弹，索性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睡在书房，寝殿或是后花园随便某处柔软的草地上，任由傅颜青将他抱回翠竹轩。

　　如是过了几日，李玉人越发觉得自己懒得动弹，成日里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玩，根本腾不出时间来练唱。
　　那日闲来无事，傅颜青又要请他出去游园，李玉人坐在马车里满面愁容。
　　傅颜青瞄他一眼：「玉儿怎么了？有心事吗？」
　　李玉人哀叹一声：「心事重重啊……」

　　「还是因为贤王贺宴一事？」
　　李玉人点了点头：「皇上安排给我的戏，李玉人不敢不唱，皇上邀我游园，李玉人不敢不从。但李玉人只有一个身子，不能既在府中练唱，又陪皇上游园，所以心里难过得很，还请皇上见谅。」

　　傅颜青扬了扬眉：「你是在怪朕耽误你练唱的时间了吗？」
　　「玉人不敢。」

　　傅颜青无辜道：「朕只不过是让你在贺宴期间献唱一曲早已熟稔于心的戏文罢了，有那么难吗？」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皇上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做下人的却要跑断了腿去张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傅颜青挑他一眼：「你若不说，朕还不知道你原来如此委屈。」
　　李玉人叹道：「皇上日理万机，为的是天下子民，李玉人一个小小的伶人，怎敢成天到晚拿这些琐事去叨扰皇上。只不过是闲来无事，抱怨两句罢了。」

　　傅颜青顺势问道：「梨园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具体细节李玉人也不甚清楚，只能含糊应道：「准备得差不多了。」
　　「唱的什么曲子？」
　　「《霸王别姬》。」
　　傅颜青眼眸一动，嘴角立刻擒了一层笑意：「居然是这首曲子……」
　　李玉人回头望他一眼：「这首曲子不好吗？」
　　傅颜青意味深长地笑道：「《霸王别姬》是名曲，怎么会不好呢。」

　　李玉人狐疑地瞄他一眼，傅颜青仍旧笑得人畜无害。傅颜青越是笑得得意，李玉人就越是觉得毛骨悚然。直觉告诉他傅颜青的笑容背后很有可能潜藏着巨大的阴谋诡计，而他将对此毫无防备。
　　傅颜青饶有兴味地看着李玉人：「你们那个戏台着实小了点儿，不如把伶人请到宫里来排练，朕可以命人替他们整出两间宅院，就挨着你的翠竹轩如何？」
　　本来李玉人也有此打算，不过原先的安排是让君笑和尚庭暂时住在翠竹轩里。现在得了傅颜青应许，正好解了李玉人一桩心头大事。他收回狐疑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甚好。」

　　夜间李玉人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白日里傅颜青意味深长的笑容，总是觉得不能释怀。
　　他为什么会有此笑容？他的话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难道说他是想按照这个曲目提前告诉贤王，以便他们两人暗中捣鬼？如若果真如此，李玉人是否需要尽快调整曲目？但是除了《霸王别姬》，他们又能选什么呢？
　　整整一个晚上，李玉人搜肠刮肚，想得脑子生疼，到最后仍是一无所获。临近清晨，刚刚眯上片刻，却又听见外间通传，说是戚君笑和林尚庭到了，正在主厅候着。李玉人忙换了衣服，梳了头发，去到外间迎接他们。

　　宫中不比梨园，规矩甚多，君笑和尚庭见了李玉人也不敢怠慢，只能依照奴才的规矩跪拜行礼。十多年的兄弟突然成了尊卑有序的主子和奴才，别说戚君笑和林尚庭不习惯，就连李玉人自己都容忍不了。匆匆跪拜一番之后，李玉人硬着头皮说了一声：「无需多礼。」
　　君笑和尚庭这才缓缓起身，挨着李玉人在次座坐了下来。三人寒暄几句，已是没了当初在梨园里那种无拘无束的状态。李玉人一面觉得愧疚，一面觉得伤心，直到迎秋倒来的茶水凉了个彻彻底底，他才突然起意，提议三人一起到花园走走。于是命迎冬备来马车，仍旧循着小道去向花园。

　　晌午里朝臣们都在上朝，皇宫各处清静得很。李玉人借着傅颜青的一点薄面，挥退了守园的宫女。方才的拘谨一扫而光，偌大的宫廷园林，尽是他们三人嬉戏游玩之地。
　　林尚庭自是快活得不得了，只叹没有酒水为伴，还比不上神仙逍遥。李玉人一面笑他贪杯，一面叫了迎冬端酒上来，三人趁着春风和煦，日光微漾，觥筹交错，开怀畅饮。

　　酒酣之际，林尚庭又要吟诗，李玉人忙将他拦住，自己先开了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一遭，我们当真生死难料。倘若二位真的因我有了什么闪失，我就是一死了之，也对不起你们两位兄弟父母的养育之恩。唯有以此酒水为誓，与你们两人结为拜把子兄弟，自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方能不负你们待我这番心意。」
　　林尚庭哈哈一笑：「也不枉我用了那么多好酒来招待你，事到如今，总算说了句人话。」
　　李玉人苦笑一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了。」

　　戚君笑抚了抚李玉人的肩膀，向他劝道：「玉哥不是说了生死难料吗？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真正的结果呢？要是连你都这么泄气的话，我们又该去指望谁呢？」
　　李玉人回身望了君笑一眼：「其实说到底，玉哥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尚庭皮糙肉厚，就是受了刑罚也无甚大碍，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但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就这么因为玉哥白白受苦，玉哥心里不好受啊……」

　　戚君笑摇了摇头：「玉哥不都说了要跟我们二人做拜把子兄弟吗？兄弟都做了，再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儿太见外了？君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若这次果真在劫难逃，有你们二人陪着，我亦死而无憾。」
　　林尚庭道：「既如此，我们三人也效法刘关张来一回桃园三结义如何？」

　　李玉人率先举起酒杯，跪在地上，对着万里晴空郑重道：「我，李玉人。」
　　林尚庭紧随其后，也同他一道跪在地上：「我，林尚庭。」
　　戚君笑最后一个举起酒杯，在最末尾跪了下来：「我，戚君笑。」
　　三人相视一笑，齐声高呼道：「愿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今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豪情万丈无需表现在疆场，即便只是一片桃林，也能供他们尽情挥洒男儿的血泪和汗水。这一刻，他们不是伶人，而是战士，是并肩战斗，生死与共的战士。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这一仗，事关生死，他们只能赢，而且还要赢得漂亮，赢得雄壮。
　　三人一道仰头饮下杯中的酒水，纷纷扣下杯子以示饮尽。林尚庭更是兴致昂扬，还要提壶再饮。可是提起酒壶一看，里面早已没了酒水。

　　戚君笑见状，连忙接过林尚庭手里的酒壶：「我去倒酒来。」
　　林尚庭笑道：「有个小弟就是好，不比那时只有我跟玉哥两个，每次酒喝光了都是我去倒。」
　　李玉人白他一眼：「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
　　林尚庭连忙摸着自己的胸口正色道：「每次酒喝光了都是玉哥去倒。」
　　李玉人心满意足地收了目光：「这还差不多。」

　　戚君笑莞尔一阵，端着酒壶起身去向园外。
　　皇宫大院不比梨园，就算只是一处花园，面积都比梨园要大。亭台楼阁，香榭小道，琼楼玉宇，抄手游廊，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各式各样的景致雕刻愣是把戚君笑看花了眼，走了半天也没能走出花园。

　　眼看自己又一次走回了原处，戚君笑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眼前的景物越来越密，树丛树冠此起彼伏。戚君笑一面避开身前的障碍物，一面扬首想要探查前方的线路。
　　正走间，醉意袭来，脚下一拌，踩在了一个土坑里面，整个人顺势向前跌去，就连手中的酒壶也摔在地上，接连滚了两圈，摔进了细密的灌木丛里。

　　戚君笑一面捂着脑袋喊疼，一面低头各处去找酒壶，找了片刻没有找着，这才想起方才酒壶滚进了灌木丛里。他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顺着酒壶滚去的方向找了过去。
　　只见一簇密集的灌木丛中，一处隐约可见的空挡里面，一抹银白色的光亮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戚君笑笑了一声：「找到你了……」
　　他俯身趴在灌木丛之前，卷起自己的上衣袖子，伸出胳膊去够酒壶，却在尚未触到酒壶的瞬间，恍然看见了另外一只五指纤长有力的手，抢先一步拾起了地上的酒壶。
　　只一只手，立马就将君笑的醉意去得一干二净。他顺着那人的胳膊向上看去，只见一片耀眼的日光之下，模糊可见一个健硕高大的身形。然而五官却是全部隐没在一片逆光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分明。刺眼的眼光逼得君笑不得不低下头去，重新从灌木丛里退了出来。

　　起初他以为来人是傅颜青，心内吓得不轻。可是微微抬头扫了一眼之后，却又见他不是傅颜青。戚君笑知道宫里贵人多，绝对不止皇上一个，随便得罪了谁，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于是赶忙再度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绕过灌丛来到那人身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但是行礼归行礼，戚君笑其实并不知道这人是何身份，因此也不敢随意张口称呼，只能老实巴交地躬了躬身，垂首立在一旁，微微伸手示意那人将酒壶还来给他。

　　「你是何人？」那人缓缓开了口，声音略显低沉。
　　戚君笑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随便回答，只是低眉颔首地摇了摇头，吓得一张小脸似纸般惨白。
　　那人看一了眼他身上的服饰，声音又冷上了几分：「你不是宫里的内侍。」
　　戚君笑仍旧不敢说话，再次哆哆嗦嗦地摇了摇头。

　　那人目光一聚，寒冰骤起道：「你到底是谁？」
　　君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眼噙泪，鼻尖通红，呜呜咽咽地不敢回答。如此几番周折之后，那人忽然皱了皱眉头：「你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