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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巧化危机未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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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委婉一点是夜观星象,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在观星台上颠鸾倒凤。孤男寡男,共处一台,李玉人还不至于傻到以为傅颜青仅仅只是为了跟他坐在一处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他一面呵呵地咧了咧唇角,一面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傅颜青的亲吻:「皇上不是说了明晚吗?」
傅颜青觉察到李玉人似有若无的拒绝,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反正你早晚都会是朕的人,今晚和明晚又有什么区别。」
傅颜青的语气已经蒙上了一层专属于王者的威严,李玉人知道这是他即将发怒的前兆。然而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他不多做一番挣扎,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守身如玉的精神?
「对于玉人来说,今晚和明晚本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对于皇上来说,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春秋》、《左传》、《战国策》似的劝谏开场白从能言善辩的朝臣嘴里说来并不能令傅颜青感到耳目一新,因为他对这种陈词滥调的外交辞令早已倍感厌烦。然而这话从李玉人口中说来却有一种别样的趣味蕴含其中,忍不住令傅颜青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配合地追问道:「此话怎讲?」
「皇上方才所言,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责罚,便要责罚,说了明日,便要明日。倘若随性更改成命,岂不是有碍于皇家信誉?」
傅颜青嗯哼一声:「你倒是会拿朕的话来揶朕。」
李玉人惶恐道:「草民不敢。」
片刻之余,傅颜青缓缓收了右手,重新恢复到正襟危坐的模样:「罢了,明日就明日,等到了明日,朕看你还有什么说辞。」
李玉人一阵汗滴禾下土,挪挪屁股,撤离了几寸距离。这一遭勉强保住贞洁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明日的事情。借用林尚庭常念的一句诗文:「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明日的事情就留给明日再想,今朝只管饮酒作乐就好。
马车晃到梨园,李玉人辞别傅颜青下了马车,宋敬鸣偷偷交给他一张字条,嘱咐他暗中拆开来看。李玉人不知字条的内容如何,但直觉应该是傅颜青的命令,便毕恭毕敬地接了字条,偷偷藏在袖中。
及至马车踏着扬尘一路向北,李玉人也终于松了口气,沿着小道走回院内,于石凳上坐了下来。
字条缀在袖中,似是千金重担,压得李玉人喘不上气。
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李玉人一时间百感交集。他记得儿时尚在扬州的时候,隔壁住着一个算命先生,矮小的身段,黝黑的皮肤,瘸着半条腿,远远看去,活像一只灰不溜秋的地老鼠。人穷得叮当作响,朝不保夕,勉强靠着招摇撞骗为生,不至于真的饿死街头。
一日闲来无事,算命先生坐在院前抠脚晒太阳。李玉人途经过他家门前,就被叫了过去训话。
李玉人也不知道这算命先生究竟什么来路,只听家里人说他精神不太正常,小的时候跟狗打架被狗咬了,腿就断了一截,自此以后不得不拄着拐杖各处讨生活。反正农活是干不了了,只好寻些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为生,又听人家讲了几句易经八卦,便佯装通天通地做起了骗人的行当。
家里人对于这个邻居是颇为厌倦的,也不让家中的小孩儿跟他来往。但是李玉人见他怪可怜的,也就时不时听他说上几句废话。这日算命先生又要叫他训话,他不耐烦地翻了两道白眼,回身向他问了一句:「干吗?」
算命先生摇了摇头:「你要倒大霉了。」
那个年代的人都迷信得很,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但凡听到别人咒骂自己的话,少不得要上去踢他两脚。如果对方恰巧是个瘸子,那指不定还要再多踢两脚。但是好在李玉人秉性纯良,不愿跟这种地痞流氓一般见识,只是略略气愤地皱了皱眉,啐了他两口唾沫:「呸,你才倒大霉呢。」
算命先生啧了一声:「你看你还不信。」
李玉人肯定不信,转身就要离开。算命先生一下子歪倒在楼梯上,抱头望天叹道:「倒大霉了啊……」
声音飘飘荡荡地进了李玉人的耳朵,登时顿住了他的脚步。他硬着头皮耐下性子,回身冲着算命先生吼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算命先生望了一眼李玉人的头顶,又用手指绕了几圈:「你看你头顶云气聚集,摆明了就是富贵逼人的命数,但是无奈生在这样一户人家,命、运两道轨迹不同。除非半路有贵人相助,否则定是无福消受长寿之命,年纪轻轻就会死于非命。但是细看下来,你这云气又不够厚重,难免后劲不足。届时就算遇上了那位贵人,也是一番波澜周折。至于最后有没有命活着,还要看命数如何安排。不过那就不是我能算出的范围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李玉人听他说得越来越玄乎,气得满面通红,抓起地上的石子就要向他扔去。但见对方一条腿下空空如也,霎时间又起了怜悯之情,愤愤地撂下石头,大喝一声:「你胡扯!」
算命先生瞄他一眼:「胡不胡扯,等你长大了自然知道。不过届时你若是没有遇到那位命定的贵人,又或是造化弄人,命数安排你福薄寿短,怕是只能在黄泉路上细细思量我这番话了。」
李玉人捂着耳朵装听不见,回身迈开大步回了屋内。但是算命先生的声音仍在悠悠荡荡地跟着李玉人,随他一道飘进了屋内:「唉,倒霉啊……」
算命先生那日的慨叹仿佛仍在耳边,只要李玉人稍稍动动耳廓,就能再次听见「倒霉」二字在空中盘旋……莫非一切当真如算命先生所言?傅颜青,秦宣墨,到底哪一个才是算命先生口中所说的贵人?命数又将如何安排李玉人的去留?他忐忑不安地垂了垂首,从衣袖中掏出那张字条,轻轻展开,一字一顿地看了起来。
玉儿,别想着出去做和尚了,你逃不出朕的五指山的。
李玉人:「……」
最后一晌平安之夜,李玉人仍旧拎着酒壶去了尚庭房里。纵观整个梨园,三人行,必有李玉人师焉,但是他最为佩服的师者,还是藏香酒窖里的林尚庭。
是他教会了李玉人如何豁达地面对人生,亦是他无数次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李玉人心头的哀愁。他们两人虽然相差无几,但李玉人私心里总觉得林尚庭会比他活得更加长久。因为那股看破红尘的潇洒姿态,绝非一般年轻男子能够轻易获得。
林尚庭遥遥看见李玉人拎着酒壶走进院中,便知今日去寻秦宣墨他定是一无所获,于是二话没说就那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又一次打算跟李玉人来个不醉不归:「来,今儿喝个痛快。」
李玉人倒在桌前,托腮向他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今日去找宣墨情形如何?」
林尚庭替他满上一杯:「一张丧气脸,不问也知道你被拒之门外了。」
李玉人啧道:「有那么明显吗?」
「就差脑门儿顶上刻着『失恋』两个大字了。」
「罢了罢了,失就失了罢,反正十多年往事也够我回味一段时间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干!」
林尚庭举杯跟李玉人碰了一个:「干!」
两人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随后又各自拿起酒壶满上了第二杯。
李玉人举着酒杯向尚庭笑道:「你猜对了这一桩,但你不一定能猜对另一桩。」
林尚庭扬了扬眉:「还有一桩?说来听听。」
李玉人苦笑一声:「说了怕你承受不来。」
林尚庭哈哈大笑:「这普天之下除了禁酒之外,还没有什么是我林尚庭承受不来的。你只管说,我若动一下眉毛,屋内所有的藏酒就全都归你所有。」
李玉人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尚庭豪迈道:「大丈夫一言既出,万马奔腾也难追。」
李玉人又喝了一杯酒水,轻轻将杯子落在桌前:「好,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你可知当年前朝末帝昏庸无道,是谁奋不顾身驰骋沙场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林尚庭笑道:「这个还不简单,当然是先帝了。」
李玉人又问:「那你可知先帝姓甚名谁?」
林尚庭轻笑一声,以手背作为遮挡,低声答道:「姓傅名擎。」
李玉人一面倒酒一面叹道:「那你可知他有个长子名叫什么?」
「先帝长子便是太子,太子即位便是皇上,当今圣上姓傅名……」林尚庭脸色一变,默然念道,「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