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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府外乘车入龙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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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之尊所到之处,上至百官,下到百姓,无一例外,皆需扣首而拜。此乃古礼,更是帝王万金之躯尊贵无比的象征。
宋敬鸣话音未落,柳府门前的守卫就已通通跪倒在地,咚咚咚咚的声音接连顺着府门向内延伸,一时间竟似震天的鞭炮一般。
然而与他们的吵闹相比,立在一旁的李玉人却显得安静得多,安静得有些诡异,诡异得令人发麻。短短的数秒之间,他的脑中好似炸开了锅一般,无数曾经觉得离奇的画面在这一刻瞬间得到了印证:银针试毒,梨膏,季多翎手里的银子……这一切的一切,现如今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原来傅颜青就是秦宣墨的本家,而且他竟然就是当今圣上!
饶是李玉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皇上驾到」四个字还是令他忍不住心尖一颤。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傅颜青会是皇上。
李玉人僵硬地扭过头去,直直地望向马车停顿的地方。一只熟悉的手从里向外掀开车帘,一个熟悉的人随之跨下了马车。
李玉人望着傅颜青的侧脸,一时间竟忘记了跪拜。待他回神之时,傅颜青已然提步向他走来。李玉人连忙俯下身去,双膝跪地,深深地扣下了头:「草民扣见……皇上……」
短短六个字,却将傅颜青与李玉人数月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一扫而光。他们瞬间又恢复到了最初在瑞祥戏园相遇的时候,李玉人是端菜的跑堂,傅颜青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前者每说一句话都要谨言慎行,后者却可以滥用权威任意妄为。
傅颜青低头看着李玉人黑漆漆的后脑勺,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两声:「平身。」
「谢皇上。」李玉人扶着衣摆站了起来,仍是一副颔首的模样,不肯抬头注视傅颜青的眼睛。傅颜青倒也不甚在意,不过私心里还是觉得从前的李玉人更加可人。
「怎么?没有什么想向朕发问的吗?」
想要发问的问题太多,一时间根本不知从何问起。万分谨慎地想了片刻,最后还是选了一个最为简单的开始发问:「草民想知道,皇上真的姓严吗?」
其实这个问题摆明了就是明知故问,李玉人怎会不知当今圣上原本姓傅?但是一来李玉人实在不敢问得太深,二来正好也想借这个问题试试深浅。
「朕不姓严,姓傅,名颜青,却也不是你常说的那个『严』,而是容颜的『颜』。」
傅颜青……李玉人不敢直呼皇上名讳,只能在心底默念一番。
傅颜青挑了挑眉:「还有呢?」
李玉人尴尬地摇了摇头,假说道:「没有了。」
傅颜青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当真没有了?」
李玉人又一次识相地没有上钩:「当真没有了。」
傅颜青暗在心底冷笑两声:还算他聪明识相,没有追问秦宣墨的事情。
傅颜青不再追问,李玉人亦松了口气。之前跟傅颜青打交道的时候,李玉人只觉得一个心累,两个头大,现在蓦然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倏忽就成了两个心累,四个头大,一下子增加了一倍的烦恼。单是谨言慎行已经不够用了,还需步步为营,瞻前顾后,不然稍有不慎,很可能就会落个满门抄斩的结果。
李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生硬地咧出一抹笑容:「既如此,草民便先行告退了。」
步子还没跨得出去,就听傅颜青悠悠地飘来一句:「慢着……」
历史是如何惊人的相似?当初在瑞祥戏园就是一句「慢着」惹事,如今到了柳府门口还是一句「慢着」惹事。李玉人一下又变了三个心累,六个头大,硬着头皮挪了回来:「草民在,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傅青颜瞟了一眼身后的柳府的大门:「不是来见宣墨的吗?怎么人没见到就要走了?」
见秦宣墨事小,被砍头事大,见了西瓜自然就忘了芝麻,这还用得着解释吗?李玉人随便扯了谎,顺带又把刚才凶他的侍卫卖了个彻彻底底:「守卫说少爷不便见我,让我赶紧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要妨碍人家当差,我这不就准备走了么。」
「是吗?」傅颜青冷哼一声,回身向宋敬鸣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宋敬鸣了然接旨,复又到柳府门前跟守卫低声交谈了一番。
李玉人用余光瞥了一眼侍卫所在的方向,只见那人脸色一变,额前立马渗出一层冷汗,登时跪倒在地,向着宋敬鸣苦苦哀求。眼中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跋扈,有的只是诚惶诚恐。
李玉人虽不清楚宋敬鸣给他说了什么,但是想来也是危及官职,身家,甚至是性命的惩罚。不过是一桩小事,若是因此丢了饭碗或是性命,守卫心中难免对李玉人有所怨恨。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李玉人抖了抖双手,作了个揖:「李玉人求皇上收回成命。」
傅颜青挑了挑眉:「不是你让朕责罚他的吗?现在这又是为何?」
李玉人惭愧道:「草民不过一届伶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方才受了这守卫一点委屈,心中愤懑不平,于是就念叨了两句。但若真正论较起来,他本没有什么失职,皇上因此降罪于他,着实有些不合礼法。」
「你说让朕责罚于他,朕就责罚于他,你说让朕收回成命,朕就又收回成命,那朕的话还能作数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一国之主乎?今日之事就当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莫要再犯了。」
李玉人又瞥了一眼那个因他受罪的守卫,低眉颔首应了一声:「是……」
落日已渐西沉,时辰亦不早了。
傅颜青命迎冬收拾车马,复又踏上了回程的路。李玉人与他一道坐在马车之内,诚惶诚恐间,一动也不敢动。就是风吹车帘,扑在李玉人脸上,他也仍旧正襟危坐,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傅颜青替他撩开车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坐这边。」
虽说马车是见方的设计,无论哪个方向,车身都是一般长度。但是因为有了傅颜青这个人坐镇,李玉人就是私心里觉得北向的位置比东向的位置窄上许多。
其实真正的龙辇理当六马驾二车,最早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就有“乘六马”的记载,《后汉书舆服志》中也有“天子所御驾六,余皆驾四”的记载,龙辇镶金缀玉,上绘龙凤,唯有皇帝和皇后才能乘坐。然而傅颜青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叫宫廷巧匠重新赶制了一驾略微寻常低调的马车,而且为了便于行事,特地嘱咐工匠将马车制成见方的模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揽玉入怀,并肩而弛。
李玉人自然不会知道傅颜青的良苦用心,犹犹豫豫地不想上前,又是搓手,又是低头,慢慢腾腾地拖延时间。直到傅颜再次青将他的脑瓜顶盯出两个血窟窿的时候,李玉人才不得不抛开别扭,轻抬屁股,挪了过去。
本以为今日能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宣墨美人儿,不料到头来还是落入了傅颜青之手。李玉人侧目看了一眼帘外的街道,深深为自己即将逝去的自由感到悲哀。
历史上那些不情不愿却不得不后备选妃的女子,大抵也是他现在这般心情罢?不过好就好在傅颜青不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子,不然看着对方满头白发还要调戏自己的样子,李玉人只怕是连隔夜饭都能吐得一干二净。
若是将隔夜饭吐在傅颜青的龙衣上,不知他会不会因此勃然大怒,直接把马车赶到菜市口将李玉人斩首示众。
如果当真是那样的话,李玉人的罪状上要刻些什么呢?因呕吐污秽于龙衣,被判当街斩首即日执行?末尾还要不要加上「有史以来第一罪人」的标榜了呢?
李玉人胡思乱想了一阵,只觉得两眼昏花,定睛一看,原来是车帘外的景物变幻太快,难免看花了眼。他悻悻地收了目光,回头对上傅颜青的眼睛,更觉两眼昏花:自从知道这人是九五之尊之后,怎么觉得他比以前更帅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还是赶紧闭上眼睛的好。
傅颜青单手环过李玉人的腰,将他揽在自己怀里:「玉儿在想什么呢?」
「……」
李玉人浑身过了一阵波纹线,立马感觉整个人得到了升华。这会子傅颜青叫他「玉儿」,再过几天只怕就要叫他「玉兔」了罢?一想到今天早上傅颜青跟他说过的话,李玉人就满脑袋荆棘,一晃就哗啦哗啦得疼……
「没想什么,随便看看。」李玉人轻轻贴在傅颜青身上,逐渐放软了身子。
傅颜青由下而上抚过他的胳膊,最终将手停在了他的肩头,轻轻用指头划过李玉人的下巴:「那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李玉人尴尬道:「皇上乃九五之尊,我不过一届刁民,怎敢随意揣测皇上的心思。」
傅颜青轻笑一声:「朕在想你辗转求欢的模样。」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今圣上耍流氓,还有没有人管了?
答案当然是没人管了……
李玉人为自己默哀了三秒,而后扯天扯地的胡诌起来:「皇上,其实玉人刚刚在想昨夜乃五星连珠的大吉之夜,实乃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世奇景,皇上理性斋戒三日,清心寡欲,供奉祖宗祠堂,进香拜佛才对。至于玉人这里,再多等几日也无妨啊。」
傅颜青用手挑起李玉人的下巴,一指抚上他饱满丰盈的嘴唇:「你还会夜观星象?」
如果喝醉了倒在地上望天也叫夜观星象,那李玉人的确是会夜观星象。他微微避开傅颜青在他唇上肆意游走的手指:「深奥的不懂,胡乱看看而已。」
傅颜青拧住李玉人的下巴,俯身吻向了他的嘴角:「那今晚朕就带你上观星台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