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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入宫恍若入梨园 ...

  •   李玉人举杯苦笑两声:「傅颜青,颜青……你我二人知道的严公子,其实就是当今圣上。」
      「这怎么可能……」林尚庭仍旧沉浸在真相大白之后的愕然中,久久不能自拔。先是秦宣墨无缘无故成了皇亲国戚,后是傅颜青无缘无故成了当今圣上。莫说是一直置身事外的林尚庭了,就是当事人李玉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何以这世间如此多的巧合,偏偏都在他一人身上应验了?真是命由天定,不可琢磨啊……

      「就在片刻之前,我同你是一样的想法。然而这会儿消停下来,仔细回想一番,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皇上也是人,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撇开头衔地位不说,混在人堆里也和我们是一样的血肉之躯。他不表明自己的身份,我们从何知晓他的地位?饶是以前多有得罪,也只能怪他非要故作隐瞒。」
      林尚庭流了两滴冷汗:「你这么议论皇上,就不怕隔墙有耳,招来杀身之祸?」

      李玉人笑着瞄他一眼:「刚才是谁说了在这世上除了禁酒以外还没有他承受不来的事情?酒窖里的酒要不保了罢?」
      林尚庭难得地红了红脸:「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呢吗?严公子是不是皇上,于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对你来说可就不一样了。你要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他一怒之下把你推到菜市口斩首示众怎么办?」

      「秦宣墨是走丢的王孙贵胄,这一点无可厚非。皇上来瑞祥戏园寻人,这一点亦无可厚非。怪就怪我当时站在火夫身旁,收了他一道清蒸大闸蟹的好处,愣是端着菜品上了二楼,去了皇上所在的隔间,这才牵扯出来后面一堆祸事。说到底,还是命数使然。」李玉人摇了摇酒杯,哀叹一声,「如若当真没命活着,再怎么谨言慎行也是徒劳。」
      李玉人眼中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轻殇,那一抹不同于往常玩味打趣似的的浓浓哀愁,着实刺痛了林尚庭的心。整个梨园里能跟他谈得来的也就只有李玉人一个了,他若当真出了什么事端,自己以后又该找谁饮酒作诗去?
      世事无常,朝不保夕,有的人为了追逐富贵搭上性命,有的人却为逃避富贵谨言慎行。说一千道一万,这世间的诸多事端往往印证了一句古语: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沉默过罢,林尚庭还是那句话:「来,今儿喝个痛快。」
      李玉人望他一眼,不堪愁肠满腹,终是红了红眼眶,举杯跟他碰了一个:「不醉不归。」

      鸟雀啁啾,春日里和风微漾。李玉人在草堆上蓦然醒来,恍然听到耳畔传来秦宣墨的声音:「玉哥,玉哥?」
      李玉人翻了个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见一人站在栏外,笑着向他说道:「玉哥,你怎么睡在这儿了?」
      朦胧的身形和朦胧的声调,李玉人险些就要将「宣墨」二字脱口而出。但待他凝了凝神,定睛一看,来人却不是宣墨,而是季多翎:「是不是又跟老酒鬼喝酒了?」
      李玉人无奈一笑,扶着草堆坐了起来:「这还用问吗?」

      季多翎走进栏杆,搀着李玉人站了起来。林尚庭仍旧躺在一边,蒙着草堆呼呼大睡。季多翎撇了撇嘴,抓起一把稻草撂在尚庭脸上:「真是个老酒鬼。」
      李玉人也抓了一把稻草撂在尚庭身上:「给老酒鬼盖床被子,省得着凉了。」

      季多翎呸道:「成天到晚抢我的银子买酒,冻死活该。」
      李玉人剜他一眼:「这话说得重了啊。」
      季多翎也觉有些过分,赶紧捂了捂嘴,低声改口道:「冻傻活该。」
      李玉人展颜笑道:「这倒不用你惦记,已经够傻的了。」
      两人站在尚庭身边偷笑一阵,一前一后结伴出了栅栏,唯有林尚庭一人还在草堆上睡得香甜,时不时用手挠挠脸上的痒处,翻了个身又继续蒙头大睡。

      李玉人回头望了一眼栅栏后的林尚庭,又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季多翎,心头蓦然涌起一句诗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一晌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辞别了戏班老板,又与府内其他伶人含糊不清地交代了一声,李玉人总算彻底放下心来,静等宫中的车马到来。
      午时方过,宫里便派来内侍和车马要接李玉人离开。季多翎不解个中缘由,一直拉着李玉人问东问西,又是问他要去哪里,又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最后甚至还微微红了眼眶,拽着李玉人的袖子问他是不是也要像秦宣墨一样一去不回头了。

      一连串的问题弄得李玉人哭笑不得,最后只能照旧编了个故事把季多翎糊弄过去:「季多翎,《西游记》和《红楼梦》你可读过?」
      季多翎摇了摇头,李玉人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
      他回身给宋敬鸣吩咐了两句,让他们先到府外等着,自己则拉着季多翎坐在院内的石凳子上,耐着性子跟他讲起了神魔故事:「季多翎,你知道玉哥为什么这么厉害吗?」
      「因为你练过葵花宝典。」
      「……」

      这孩子怎么老惦记着葵花宝典?李玉人揉了揉发疼的脑袋:「非也。」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玉哥其实是从青埂峰上一颗女娲补天石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仙人。」
      季多翎惊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玉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季多翎白他一眼:「时候太多,根本数不过来。」

      李玉人啧了两声,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季多翎的肩头:「总对别人的话持怀疑态度,小心将来长大了没人跟你交心。」
      季多翎半信半疑地瞟着李玉人:「那我就勉强信你这次好了。」
      李玉人欣慰一笑,接着诌道:「观音菩萨托梦给我,说是要让我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去救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妹妹,只有度过所有劫难,我才能救下妹妹,重回青埂峰做回女娲补天石。而这九九八十一难的第一难便是同教戏先生斗法。」

      「斗法?」季多翎似乎不能理解这个词汇的含义。
      李玉人向他解释道:「就是斗智斗勇,跟下棋对弈是一样的。」
      季多翎追问:「那你会输吗?」
      「不到正式揭晓结果的那天,谁都不知道是输是赢,我只有竭尽全力走好每一步,方能保证自己不虚此行。」

      季多翎又问:「那结果什么时候才能揭晓啊?」
      「等到我平安归来的那天,或许结果就能揭晓了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转了一圈,又问回了当初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李玉人慨叹一声,揉了揉季多翎的颈后,将他稍稍揽在怀中:「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而那又会是什么时候呢?
      李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去注定凶多吉少,九九八十一难只多不少,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全看上苍如何安排。

      坐在去往宫城的马车里,李玉人破天荒地捂着胸口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没想到还挺管用,于是就想再念几句《心经》,结果发现自己不信佛,《心经》根本不会默背,这个念头只能作罢。
      胡思乱想间,马车已经进了宫城。十米高的宫墙有千米之长,放眼望去,只见红砖绿瓦,吊角飞檐,狻猊守门,螭首吐水。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镶金缀玉,富丽堂皇。进了高门,三座拱桥,过了前庭,三座拱桥,方方正正的设计格局,仅限皇家庄严肃穆之气派。

      鉴于李玉人的特殊身份,他不能穿殿而过,只能迂回前行。过了前庭之后,马车便转了方向,由直走改为了右向而行。古代以左为上,地位高者从左向行,地位低者从右向行。士农工商,商者为末,伶人次之。李玉人不能享受士大夫的待遇,所以只能从右侧进宫。
      旁道的景致虽然不如宫殿气派,但仔细看去也别有一番风味在其中。环河绕城而过,御道四通八达,石柱长灯点缀期间,上有游龙作为雕饰。
      偏门不抵正门,低而且窄,但是容纳一人乘坐的马车还是绰绰有余,比之梨园府中的院门,已是好上十倍百倍。车轮压过青石板路,颠簸也比宫外小些。
      但是宫城毕竟偌大,饶是马车也略显不足。一直赶到未时一刻,车才渐有减速的趋势。李玉人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自己已然身处一处极为熟悉的所在。如果不是事先见过宫城的大门,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是重新回到了乔氏梨园。
      「这……」

      宋敬鸣躬身上前,笑着向李玉人解释道:「皇上怕公子在宫里住得不习惯,特地命人事先造了这处景致,与乔氏梨园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竹林略微大些,挂了牌匾,取名翠竹轩。」
      李玉人下了马车,仰头四处转了几圈。景致果然同乔氏梨园一模一样,就连花园造景都如出一辙。怪不得有的人能做皇上,有的人却只能沿街乞讨,单是记忆力一项,傅颜青就和他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请公子在此各处转转,奴才这就回去禀告皇上。」
      「有劳公公了。」李玉人欠了欠身,目送宋敬鸣出了偏门。
      回身望向熟识的景象,李玉人不觉放柔了目光。来时一路忐忑不安,如今见了这处世内桃园,那些阴霾便倏忽间一扫而空了。纵使李玉人心内明白,出了这处暂时的逃避地,外间还是一望无际的宫墙。但是因了这些细小的摆设,人之常情使然,李玉人总算能够稍稍歇下心来。
      他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一处更大的竹林,蓊蓊郁郁,苍葱翠绿,一簇接着一簇,绿得春意盎然。最令人惊奇的是,竹林斜右后方有处奇石矮桌。石头摸来冰冰凉凉,形状奇特,有棱有角。两旁分列两个石凳,以供主客休憩乘凉。
      此情此景,李玉人不禁想到了林尚庭:若能同他在此处赏景小酌,谈天说地,那便死而无憾了。可是转念一想,这里毕竟是虎狼之地,自己一人身陷囹圄也就算了,何必还要拉林尚庭下水?还是自斟自酌,自愁自消好了。

      李玉人离了后院,重新沿着碎石小路回到前厅,抬头一看,只见傅颜青已然站在天井当中。一袭玄色长袍,上绣金丝龙纹,宽袍长袖,袭衣曳地,眼底噙着笑意,眉目似有闲情,刚中带柔,柔中带刚,英气逼人之余,不乏一丝亲昵。如若不是李玉人早在来时的路上就构想过这副画面,只怕是要被傅颜青似有若无的「美人计」迷去三分魂魄。
      不过饶是提前已有准备,李玉人也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心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一特征,男性尤之。灭天理,存人欲,对于一个从小到大一直贪恋美色的人来说,美色当前,不动心就是可耻的行为。李玉人一面用麻沸散之类的话语蒙蔽自己,一面继续堂而皇之地上下打量傅颜青修长的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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