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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日踏青惹情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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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人迎上傅颜青如火的目光,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什么模样。诚然他早就知道傅颜青是自己惹不起也躲不起的大佛,但是如此迅疾的翻脸速度却是李玉人始料未及的。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有可能触犯傅颜青的底线,次日清晨醒来就会身首异处。
生活果真进入了如履薄冰的境况,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突然得令李玉人有些措手不及。他一向镇定的眸子里折射出惶恐的微光,似是在哀求傅颜青松手。
然而傅颜青却全然没有理会李玉人的哀求,仍旧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直到宋敬鸣上来唤了一声「公子」,他才终于猛地一把松了手。
李玉人在惯性的作用下,错步向后退去,几番周折之下,险些摔倒在地。他扶住床沿,勉强稳住了身形,再度抬头看向傅颜青,目光中已然没了方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的笑意:「公子教训得是,李玉人以后再也不会了。」
很少有人能在面对傅颜青的威慑时还能迅速恢复正常继续保持镇定。无论李玉人是真的气定神闲,还是勉强装出来的,他都已经赢得了傅颜青的刮目相待。
傅颜青冷冷地瞪了一眼李玉人轻勾的唇角,逐渐收敛了锋芒。他将手中的香囊撂在床上:「三日之内,绣一个出来给我,无需一模一样,装上香料即可。」
李玉人应了一声,再也没了异议。只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样子,着实令傅颜青颇感无趣。本以为今日能听到李玉人的《山桃红》,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愣是毁了傅颜青的好心情。事到如今再让李玉人唱戏,难免强人所难,而且傅颜青自己也无甚兴味,只觉得继续留下去也是自讨没趣,索性回身拂袖离去。
送走傅颜青这尊大佛并没有让李玉人感到释然,相反,他心中的愁绪却是越积越多。想起方才蓦然发生的一幕,李玉人仍旧心惊胆战。所谓的淡定只不过是装出来哄骗傅颜青的把戏,寄希望于能够稳住他的脾气,但是这样讨巧的回话和伪装又能支撑多长时间呢?
李玉人低头望了一眼那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希望不要真的是十多年就好……
傅颜青要李玉人在三天之内绣出一个香囊,李玉人只怕绣不出来就会惹火上身,于是没日没夜地研究图样,穿针引线。
林尚庭邀他喝酒,他说没空,季多翎邀他踏青,他也说没空,整把自己关在房里憋了三天三夜。白天借着日光绣,夜里借着烛光绣,绣得是两眼发黑,头昏脑涨,最后出门的时候,黑眼圈足有鸡蛋那般大小。顶针用坏了两个,绣线用去了大半,最后勉强绣得一个鸯鸯戏水,意味欢好。又装了一些味道清甜的香料,带起来不至于太过刺鼻。贵重的麝香李玉人自然是买不来的,但又不敢随意糊弄傅颜青,只能用丁香、艾叶、白芷、紫苏、官桂、薄荷、菖蒲、藿香、苍术、木香、金银花、龙脑、茱萸磨成粉末,避邪驱蚊,提神醒脑。
结果香囊交到傅颜青手里之后,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直接交给身后的奴才,让他保管了起来。
李玉人也没奢望傅颜青能够相中他的绣功,只要不再揪着他的衣领找事就好。
作为回礼,傅颜青赏了李玉人一个玉佩。佩身为圆,外有蛇纹,内绣一对孔雀,另有木兰花团锦簇,两只孔雀合抱一处,正中一个「玉」字,甚是醒目。一看便知不是从地摊小贩手里买来的次等货,而是为了李玉人量身定做的上等货。
不过李玉人还不至于傻到以为这个玉佩是傅颜青自己打磨的,像他这样的人,买一块玉来叫人打磨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整个流程,他只需动动口舌,手底下的人自然会为他排忧解难。不似李玉人,绣个香囊也要一针一线。
然而心意是有的,不收总是不好。李玉人接过傅颜青送来的玉佩,找了个木盒好生收藏起来。
适逢清明前后,草长莺飞。傅颜青提议外出游玩踏青,李玉人虽然累得要死,却也不敢不答应,只能喝下两杯茶水,勉强撑起精神,随着傅颜青一道出了府门。
府门外备着一辆马车,车身六尺见方,上绘螭纹纹饰,红底黄纹,车顶毡毛满覆,流苏镶边。车身旁边立着马夫,一见傅颜青出了府门,便立刻降下车门,供主子上轿。
傅颜青率先踏着木板上了马车,李玉人紧随其后,亦扶着宋敬鸣上了马车。马车内空间有限,李玉人不得不挨着傅颜青东向而坐。
然而未及李玉人坐定,马夫便扬起马鞭,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车轮滚滚而过,马车开始前行。李玉人晃了晃身形,终是倒在了傅颜青怀里。
傅颜青顺势揽住李玉人的身子:「当心。」
李玉人恍惚想起那晚被傅颜青推在墙上的情景,不由耳根一红,赶紧坐直了身子。饶是知道这人身份尊贵,脾气阴晴不定,然单单只是面对这张人神共愤的脸时,李玉人还是忍不住心猿意马。
酒色误人……
色误人……
真是色误人……
「对了,我还未曾问过,李公子祖籍何方?」
李玉人如实回道:「家住扬州,广陵人士。」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也算是一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为何当初不想着在祖籍地谋生?」
「本来是在的,只是后来戏班转到京城,我也就跟着老板来了京城。」
傅颜青又问:「几岁入的戏园?」
李玉人羞赧道:「八岁,到如今已有十六年了,学的不好,总也难登大雅之堂。」
「八岁也该记事了罢?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自然是有的,上面有两个兄长,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三个男孩儿,我排老幺。那时家里条件困难,供不起那么多孩子吃穿用度,娘亲和爹爹本想把妹妹卖掉,交谈时却被我偷听到了。我不忍妹妹那么小的年纪就去给别家当童养媳,于是就让他们把我送走。恰巧那时扬州有伙戏班挺火,娘亲就寻了他们的老板,带我到戏班瞧瞧。我瞧他们倒是其次,最主要的他们瞧我,看看我牙口怎样,身段如何,将来适不适合唱戏。想我不说公子也能猜到,老板当时是不肯要我的,说我资质平平,就是学了戏文,将来也难有出息,充其量就是饿不死的乞丐命。我娘亲想把我带走,但我当时却跟戏班老板讲,哪怕就是饿死,我也要留在戏班学戏。你一日不肯收我,我就跪在戏班门口等上一日,你一年不肯收我,我就跪在戏班门口等上一年,到最后饿死街头,被风吹干,尸肉腐烂,只剩白骨,也要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在你戏班门口等上千年万年。老板也不知是敬佩我毅力惊人,还是被我那番威胁似的话语给吓住了,愣是呆了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让我端了一杯茶来,算作拜师,这才勉强收下我这个徒弟。只是后来造化弄人,家里仍是决定将妹妹卖了出去。我偶尔回家探亲的时候,会在她常去的小土丘旁待上许久,那种感觉就好像她一直都在这个家里,从未离开过我和家人。后来又过了几年,偶然听旁人提起,说是李家那个小姑娘不是享福的命,嫁进官家没几日就染了不治之症,已经死了多日了。我只当他们说的是顽话,听听也就罢了,只是次年归家,蓦然看到那个土丘被人铲平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李玉人讲起陈年旧事,眼中不由蒙上了一层哀伤。他性子恬淡,说起话来语调平整,不疾不徐,不起不伏,听来总是有种云淡风轻的意味。但个中愁肠,全在微动的眉目之间,明眼人一看便知。
那些年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又怎会仅如李玉人形容得那般轻松?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家中境遇窘迫,几人又能撇下功名仕途不走,转而去学这种旁门左道?
李玉人自认能有今日,已然十分知足,再不期待别的幸事。如果世事注定傅颜青是他的劫难,躲不过也便学会受着罢。
傅颜青微微顿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怜悯:「抱歉……」
李玉人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容:「是我不好,提起旧事就说个没完,反倒影响了公子踏青的好心情。」
傅颜青摆了摆手:「踏青本来就是为你,若你心情不好,现在打道回府也无妨。」说着就要叫马夫勒马,李玉人忙向他拦道:「不用打道回府,正好这三日我一直闷在房里,出去走走也好。」傅颜青这才收了阵势,继续让马夫前行。
及至西郊,正是日光大好,护城河畔,一片绿意盎然。杨柳垂堤,流云倒影,三五只鸭,前前后后游过河畔。偶尔闻得一声鸟叫,更觉听来身心舒畅。
李玉人难得出来一趟,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春景看得人赏心悦目,春风却是吹得人昏昏欲睡。适逢傅颜青也走累了,随意找了一处空地歇脚。李玉人屁股一沾草堆,瞌睡虫立马就涌上大脑,只觉得头重脚轻,下一秒就要倒在草堆上一样。
偏偏傅颜青还不说话,四下一片静悄悄,暖洋洋,身子一阵软绵绵,轻飘飘。李玉人任由上下眼皮打了一架,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双眼一阖,坐着打起瞌睡来。
睡着睡着人越发感到疲累,身子太沉,就想找个东西靠着,正好身边有个体积正好的东西一动不动地杵着,李玉人索性倒了过去靠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起觉来。
可是睡了一阵又觉得不甚舒坦,硬邦邦地硌着人生疼。李玉人揉了揉发酸的颈子,错开那个东西倒在了草上。然而说是倒了下去,却又没有直接摔得发疼,而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腰,缓缓放了下来。
放下后也没有尽快离开,仍旧搁在李玉人腰下将他搂着。李玉人觉得身下不平甚是难受,于是就迷迷糊糊地吟了一声。那个东西倒也识趣,终于缓缓抽离了李玉人的腰。
李玉人睡在一片柔软的绿草地上,只觉得身心皆像是浸润在云层中一般,舒服得令人心旷神怡。他不由扭了扭颈子,将发髻弄得格外凌乱。那个东西又趁势上前解了他的头发,将如墨的长发四散开来,覆盖了一大片草地。
李玉人这下总算睡舒坦了,鼻息渐稳,似入梦乡。然而那个东西又要上来解他的衣物,李玉人皱了皱眉,恍惚觉得不妥,于是抬手握住那个东西,不满地将其推向了一边。
那个东西顿了两顿,果然没有继续纠缠上来。李玉人舒开眉头,再一次安稳地做起了白日梦。只是这一回,那个东西却贴上了他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