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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记忆重叠颜青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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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季多翎的冬衣又开了缝隙,一边走路一边跑棉,走一步,跑一团,走一步,跑一团,弄得大院不像大院,倒像是谁家的养鸡场。
李玉人身为府里唯一一个会用针线的娘娘腔,不得不担负起老妈子的职责,为自家熊孩子缝补衣物。但是缝补衣物也不妨碍李玉人吹大话,面对府里唯一一个愿意听他侃大山的小屁孩儿,李玉人一道穿针引线,一道向他吹嘘自己曾几何时的赫赫战功:「小翎子,你知道玉哥为什么是咱们府里唯一一个会用针线的人吗?」
季多翎道:「因为你练过葵花宝典。」
「……」
李玉人干咳两声,慢慢穿起针线,在底部挽了一个小结:「那是因为玉哥足够细心,细心到什么地步?哥给你讲个故事……」
「等会儿。」季多翎抬手打断李玉人的话,对着他飞了一记狐疑的小眼神儿,「你是不是又要说大话了?」
李玉人啧道:「没大没小的东西,怎么跟你玉哥说话呢?我那叫说大话吗?我那叫夸张。」
季多翎嗤之以鼻:「反正都一样。」
青年男子不好对付也就罢了,怎么连小屁孩儿们也都这么难对付?难道说他们一个个都吃了小萝卜人参,幻化成精了不成?李玉人捂着胸口作疼痛状,季多翎问他:「怎么了?」
李玉人叹道:「孩子大了,不听话了,当哥的心里难受。」
季多翎白他一眼,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行,你说吧,孩儿听着呢。」
李玉人得寸进尺地捂着胸口呻吟:「算了不说了,反正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听的……」
季多翎无奈地撇了撇嘴,硬是挤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攀着李玉人的胳膊叫道:「玉哥玉哥到底是什么故事,你快告诉我吧,季多翎好想听啊……呕……」
如果能够勉强忽略最后一个拟声词,李玉人还是挺满意的:「孺子可教也。」
他拿起季多翎的衣服,就着透过窗扉的日光缝补起来:「那是在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八月飘香,尚庭约我到房顶赏月,我们两个喝了几大壶酒,双双倒在瓦上乘凉。尚庭一个翻身,摔在了地上的草堆里,草堆里生了一株荆棘,活生生把他扎成一个刺猬。大半夜找不着郎中,疼得他嗷嗷直叫,鬼哭狼嚎的声音传到隔壁,吵得别人都睡不好觉。我就把他领到房里,点了一个蜡烛照着,一根一根地替他挑刺,好不容易把刺清完,外间已是将近破晓。我心想尚庭这回该感动坏了,一会儿还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我呢,结果抬头一看,那家伙竟然倚在床沿上睡着了,睡得那叫一个香啊,哈喇子都流半尺……然后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干了什么?」
李玉人笑道:「我又把刺一根一根地扎了回去。」
季多翎哈哈大笑:「那他都不知道?」
李玉人无奈地耸了耸肩:「估计已经醉得魂魄离体了罢。」
李玉人在衣服上挽了个结,又将丝线咬断,拎起衣服抖了抖,叫季多翎重新穿上。小孩儿穿了衣服,在铜镜前扭了两扭,就窜出屋子自己玩儿去了。
李玉人望着季多翎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果然还是个小屁孩儿……」
傅颜青跨过院门,正好看见独自玩耍的季多翎,他随口问了一句:「李玉人在吗?」
季多翎回头指了指门窗:「在……」
「呢」字尚未出口,就见李玉人立在门后,神色慌张地冲他摆了摆手,季多翎怔了片刻,硬是将到口的话生生改成了:「吗?」
李玉人又摇了摇头,季多翎犹豫道:「不在吧……」
这回李玉人点了点头,季多翎了然一笑,忙回头道:「不在了。」
李玉人:「……」
二人双簧演得如火如荼,可惜演员演技太差,做观众的并不买账。傅颜青瞄了一眼门阶处的阴影:「不在了?」
季多翎应道:「昂,不在了。」
「那人该是烧了罢?」
季多翎纳闷道:「烧?烧什么?」
「烧成灰了。」
季多翎越听越糊涂,李玉人越听越头疼,他招了招手,示意季多翎别再说了。季多翎吐了吐舌头,忙绕过傅颜青溜出了院门。
蹩脚的谎话被人戳穿,李玉人胸中甚是尴尬,他抹了抹脖子,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大言不惭地装傻充愣:「呦,严公子来了?」
傅颜青挑他一眼:「不是烧成灰了吗?」
李玉人尴尬一笑:「死灰复燃了。」
讨巧的话起了作用,傅颜青脸上的怒意果然少了些许:「说得比唱得还要好听。」
李玉人赔笑一阵,主动侧开身子,将人迎进了里屋。床前仍旧放着方才用过的针线绣框,傅颜青一眼望过去,瞥见了其中一个还未绣完的香囊:「这是何物?」
李玉人顺着傅颜青的目光看了过去:「不过是个模样质地和做工都不甚优秀的香囊罢了。」
傅颜青不是瞎子,看得出来那是个香囊,他问的也不是这个,而是香囊的来历和去处:「你绣的?」
李玉人惭愧道:「正是。」
傅颜青回身瞄了李玉人一眼,目光中带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意味,半分惊诧,半分欣慰:「绣给谁的?」
看似云淡风轻的一问,却问得李玉人一身冷汗。实话实说?保不齐今晚就人头落地。弄虚作假?事后被人戳穿严重性更大。李玉人左思右想,这个问题都不能草率回答,不如索性将问题重新抛给傅颜青,让他自己悟出个中答案:「公子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傅颜青眯起双眼:「你说呢?」
又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问话,却问得李玉人浑身发热,直接蒸干了方才惊出的冷汗。以前只是觉得傅颜青身份压人,没曾想话语更压人。李玉人不禁想到如果彼时他是在和傅颜青下棋,己方一定死伤惨重……
李玉人以退为进:「要我说,公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傅颜青步步紧逼:「为什么?」
「旧事重提难免庸人自扰,佛说我们要活在当下,关注现在就好,以前的事,过去便过去了,又有什么要紧呢?」
其实傅颜青早就料到这个香囊是李玉人绣给秦宣墨的,他也不甚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过往,但他着实对李玉人的反应起了兴趣,不禁步步紧逼,想看他究竟还能如何见招拆招。结果果然没有令他失望,这个李玉人,用来取乐甚好……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就听你一回,学着活在当下。」傅颜青拂袖在床畔坐下,拿起那个香囊笑道,「照着这个样子,再给我绣一个出来。」
李玉人为难道:「公子,世间万物,哪有尽然相同的两样?你让我为你绣香囊可以,但要求一模一样,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傅颜青将目光投向李玉人,生生向他逼问道:「如果我非要一模一样的呢?」
李玉人小心翼翼地抹去手心的汗,强扯出一个笑容:「那就只能劳烦公子等上十多年的时间了。」
傅颜青嗤道:「一个香囊绣上十多年?你莫不是在拿我逗乐罢?」
李玉人诚恳地鞠了一躬:「我怎敢随意拿公子逗乐呢?只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香囊的原主人与我一道生活了十多年,这其中的一针一线,绣的不仅是香囊,更是岁月的沉淀。公子想要一模一样的香囊,可不是就要等上十多年吗?」
十多年以后,还不知会是什么情景,李玉人自信傅颜青没有那么多的功夫陪他一起走过十多年的时间。
对于这种世家大族的王孙公子来说,有太多姿容秀丽的年轻男女成群结队地等着他们临幸,他们根本无需花费任何时间和精力,就能获得享用不尽的酒池肉林。
傅颜青又不是孙悟空,甘愿带着一身「十万八千里」的技艺,徒步陪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徒步走到西天取经。他断然不会接下这桩毫无益处的买卖,白白搭上自己十多年的青春。
然而马有失蹄,人有失策。李玉人没有料到普天之下只有一个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孙悟空,还偏偏叫他给遇上了。
「如果我说我愿意等呢?」傅颜青的目光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灼热,灼热到李玉人觉得如果他再不移开视线,下一刻自己就会蹭一声被他点燃,实实在在地烧成灰了……
等了许久,傅颜青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最后还是李玉人干咳两声,主动选择避开了傅颜青的目光:「公子不过是说说罢了。」
刹那之间,傅颜青眼中好似迸射出了幽深如火的光芒,那道光芒像极了当日大殿之上熊熊燃烧的烈火,亦像极了当初傅颜青带着伶歌看过的红枫,最像的莫过于伶歌额前的朱砂,和他跳下阙楼后那抹的触目惊心的鲜血。
伶歌……
这个埋藏于傅颜青内心深处最为柔软之地的名字,带着一贯炙热浓烈的红,轻而易举就夺去了傅颜青的理性。他一掌捶在床前,猛然起身揪住李玉人的衣领,将人拖到身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再有下次,我让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