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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玉人生病送梨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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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庭找来一个江湖郎中开了两剂清热解毒的方子,每日由季多翎负责煎药,让李玉人按时服下,然而几日过去却也不见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李玉人暗中查了查药剂方子,没有问题,又查了查药炉渣子,这才看出门道。原是府里那位调皮捣蛋的肖雪泥偷偷换了药引子,又给李玉人加了一味壮阳的药。如此补了几天,火气越发惊人,连嗓子都出了问题,沙哑得不成音调。
得知消息,林尚庭追着肖雪泥满院子跑,揪住衣领就是一顿好打:「以后还敢不敢了?」
肖雪泥哭得两个眼睛似桃仁:「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李玉人看了心疼,拖着公鸭嗓向尚庭劝道:「尚庭,别打了,看着怪可怜的……」
肖雪泥哭道:「就是,就是,别打了,看我多可怜啊……」
李玉人叹道:「还是拖出去打吧。」
肖雪泥:「……」
林尚庭打了肖雪泥,李玉人的病却也不见好,又卧床躺了几日,总算勉强能够见人。正好那日傅颜青过府小聚,辗转来到大通铺间,见他一副病殃殃的模样躺在床前昏昏欲睡,便上前问道:「怎么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李玉人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虚弱地靠在床前:「一点小病,并无大碍。」
傅颜青听到李玉人的声色变了,脸色一变,眸中顿时爆出了一丝凶光。
「嗓子怎么了?」
李玉人尴尬一笑,捂着喉咙揉了揉:「本就一副破锣嗓,何曾想哑了之后更加难听。这会儿你要是让我给你唱戏,只怕听过之后什么情分都吓得一干二净了。」
傅颜青没空理会李玉人的插科打诨,抬手抚上李玉人的脖子,在他喉咙处仔仔细细地摸了半晌。
虽说肖雪泥加进药方里的壮阳药已经去除了三天,但是药劲余韵尚在,经不住傅颜青这般似有若无的「挑逗」。李玉人红了红脸,将他的右手推开:「公子,青天白日,万一有人进来看见可就不好了。」
「看见就看见,你还怕人知道?」说是这么说,但严公子还是遵从李玉人的意思,缓缓将手放了下来,「你别总『公子』、『公子』的叫了,叫我傅颜青罢。」
「其实称呼惯了,公子二字也挺好的。」
「你若喜欢,想怎么叫都成。」
李玉人咳嗽两声,脸色又红了几分。傅颜青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不高,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仍旧让他躺进被筒,四处掖好,团团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黒溜溜的两只眼珠。
傅颜青去到桌旁为他端了一杯水来:「大夫怎么说?」
「说是寒邪入里,七情过激,郁而化热。」
「几日能好?」
李玉人无奈道:「这谁说得准呢?兴许一两天,兴许一两月,兴许就这么一命呜呼了,谁知道呢?」
傅颜青瞪他一眼:「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
李玉人笑道:「越咒越旺。」
傅颜青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李玉人的喉咙:「嗓子……还能好吗?」
「这个大夫倒是没说,想来火去了,自然也就好了。」
傅颜青似是松了口气:「我府上有些上好的梨膏,清热解毒祛火润喉,下回让人送来,你每日定时服下,病会好得快些。」
李玉人推脱道:「那怎么好意思呢……」
「反正留在府中也没人用,倒不如拿来给你治病救人。」傅颜青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李玉人的喉咙,「而且我也希望能够尽早听你唱戏。」
李玉人惭愧道:「整个梨园,就属我唱功最差,前些日子还在小戏园里闹过起堂的笑话。公子这么抬举我,真是受之有愧。」
傅颜青眼眸微动,神思蓦然恍惚:「无需受之有愧,你唱得很好……」
李玉人独自沉浸在难得的赞赏之中,丝毫异样也没有察觉到。若干年后,当他蓦然回忆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无比后悔当初没能仔细留意一下傅颜青的目光。如果他再多一丝专注,再多一点留意,或许就能看出那人眼中不同寻常的瞩目,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已经仙逝的伶歌。
又几日,傅颜青托人将梨膏送到李玉人府上,季多翎为他煮了几勺,果然见效。
江湖郎中听了觉得稀奇,特地取了一些回去研究,一番折腾过后,倒把郎中吓出了病来。原来这梨膏根本就不像傅颜青说得那么简单,而是汇集了多种药材熬制而成的名贵中药,尝的出来的就有罗汉果,黑布林,枇杷叶,胖大海,鱼腥草,西洋参,金银花,桑白皮,天梅冬,百合,薄荷,牛蒡,桔梗等一系列清肺润喉的药材,更不要说个中配比和佐引药材了,寻常大夫根本开不出来这么复杂的药方。两相对比之下,江湖郎中之前开的那副药方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人家不说他是医术不够,胡乱开药就算够给他面子的了。
听闻郎中病了,李玉人深感惭愧,愣是拖着稍稍见好的身子,去了郎中店里探病。谁知郎中却推说不见,托了店里的伙计跟李玉人传话:「我们先生说了,小店店面有限,容不下公子这尊大佛。公子的心意先生领了,但还是请你速速离去为好。」
李玉人不解道:「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不过是个唱戏的伶人,仔细计较起来,身份地位还不如你家先生,怎么就成大佛了?」
伙计道:「公子身份地位不高,送药的那位却着实深不可测。我们小店做的只是本本分分的营生,不想牵扯太多恩怨。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是梨膏救了公子的命,各方相安无事。若是没有这场及时雨,公子又出了什么事端,那位贵人岂不是要将罪责一股脑儿推在我们先生身上?我们先生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经不起这般折腾。都是在苦海里翻腾过的可怜人,想必公子也能理解先生的苦衷。还望公子此去莫再回头,日后也不必找我们先生瞧病了。」
小伙计嘚啵嘚啵说得头头是道,多翎站在一旁听得是愤懑难平,一指头戳向伙计鼻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开门做生意还有挑有拣的,活该你们没生意!」
李玉人训道:「多翎,不得无礼。」
伙计也不生气,单手一撑:「公子,请罢。」
人家不欢迎,硬留下去也是自讨苦吃。李玉人抬手拍了拍多翎的肩膀,微微冲他摇了摇头。多翎却咽不下这口气,又剜了那人一眼,这才跟着李玉人离开了药堂。
其实李玉人对于傅颜青的身份早有界定,那日宋敬鸣用银针试毒,他就知道傅颜青非富即贵,但他着实没有想到两人还未定下关系,就已经牵扯出了这些祸事。以前同秦宣墨在一处的时候,李玉人满心只有欢喜,而今身边突然多出了一位傅颜青,李玉人满心却只有愁绪。
他是身份卑微的伶人,当不起世家大族里的金丝雀,更不想自己后半生成为别人把玩的对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梨园的生活虽然清苦,但有了一干伶人作伴,时常打打闹闹,也不觉得乐少苦多。但若是离了戏园,去到傅颜青府上,日后少不得勾心斗角,滥用权术,而这正是李玉人所不愿面对的境况。
他宁愿安贫乐道,也想自在潇洒一生,有酒喝酒,没酒喝茶,唱唱戏,下下棋,跟林尚庭插科打诨,与季多翎逗趣拌嘴,偶尔打打肖雪泥出气,再不然还请戚君笑在棋盘上决一雌雄……
最为想念,自然还是跟秦宣墨一处亲热。可惜秦宣墨已经离开了乔氏梨园,这点愿望成不了真,只能夜间想想罢了。
诚如林尚庭说的那句,府里的伶人都闲散惯了,过不了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李玉人作为这一干「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伶人领袖,其「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意愿只增不减。
只可惜傅颜青这桩突如其来的祸事,却没那么容易推开。正所谓「事与愿违」,说的就是李玉人现下的境况。
但是又能如何?连药堂伙计和郎中都说傅颜青是尊惹不起的大佛,趁早躲得远远的了,身为当事人的李玉人,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