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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地饮酒入噩梦 ...

  •   柳沁吟认了儿子,消息遍传京城。傅颜青看着近日上报的奏折,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桩事端。
      「宋敬鸣。」
      「奴才在。」
      「你可知姨母为何要收养秦宣墨?」
      宋敬鸣浅笑一声:「许是柳家当真丢了孩子,前几日又寻回了罢。」

      这话拿到外面去说,旁人自会信上三分。可是拿到傅颜青面前来说,无疑等于信口胡说。
      柳沁吟年轻之时育有一子,可是听闻生下没几日便夭折了。现在房中仅有一个侧室生下的儿子名唤喻如文,因为喻如文并非柳沁吟亲生,所以柳沁吟没有赐他「柳」姓,而是让他随父家一姓,取名喻如文,过继到自己房里,当做儿子一般看待。
      先前生的孩子死了,后来留的也并非自己的亲生儿子。柳家何来的丢子一说?摆明了就是宋敬鸣胡扯。

      「你当朕是傻子吗?」
      宋敬鸣赶紧磕头认罪:「奴才不敢。」
      傅颜青冷冷地剜他一眼:「起来。」
      「嗻。」

      随着宋敬鸣缓缓起了身,傅颜青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本以为段巍的话绝不可信,可是现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又有了猫腻。
      倘若秦宣墨与皇族无关,柳沁吟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胡乱认亲?这一招看似掩人耳目,实则无疑是把段巍的话落在了实处。
      傅颜青长叹一声,眉头渐渐拧在了一处:「不管怎样,姨母既收了他,还是应该赐他一个封号。这事交由你去办理,切记不可出差错。至于说段巍那边,暂时无需理会,让内阁学士准备贺琉璃的婚事,他这个嫡孙女,朕是娶定了。」
      「嗻。」

      傅颜青挑了挑眉毛,回身瞄了宋敬鸣一眼:「李玉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宋敬鸣欠身说道:「消息倒是有了,就是不知该如何禀告。」
      傅颜青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捏了拳头冷道:「如实禀告。」
      宋敬鸣叹道:「既是父子,也是断袖。」
      傅颜青冷哼一声:「果然如朕所料……不过眼下姨母既然收了秦宣墨做儿子,他也就不便再回梨园谋生。如此看来,这倒也是好事一桩。」

      ————
      秦宣墨走了三日,李玉人失了三魂。
      秦宣墨走了七日,李玉人失了七魄。
      两人互表心迹那晚的树影似乎还在摇动。只是那个与他一道听风的人却再也没了踪影。
      李玉人望着满地冬雪,忽地狂咳了一阵。

      林尚庭拎了酒来坐在院内,说是要跟李玉人不醉不归。
      李玉人却只管拎起酒壶仰头闷灌,咕咚咕咚几口下去,酒壶见了底。
      林尚庭慨然:原是私藏多年的女儿红,看在李玉人伤心欲绝的份上,特意拿出来替他感伤时事,谁知那厮这般浪费,连味道都不品就直接拎壶下肚。
      林尚庭一面感慨,一面又拎了几壶上桌:「罢了,今夜叫你喝个痛快。」

      两人你一杯我一壶,不消片刻便将尚庭带来的几壶女儿红喝个精光。灌了黄汤,尚庭又要吟诗,玉人听着他聒噪的嗓音,渐渐醉倒在桌旁。
      半梦半醒间,恍然记起数月之前宣墨派多翎为他煮醒酒汤的事情。腹内一阵翻江倒海,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当时便吐了个昏天黑地。

      细雪纷飞的天,苍穹间一片迷蒙。银妆素裹的大地上,隐约见有血痕。
      玉人颓然倒在一侧,于雪地之上翻了个身,仰躺在一片细碎的落雪声中。
      无尽苍茫广茅的天际间,六角雪花扑簌而下。

      林尚庭亦学着他的模样,在另一侧躺了下来:「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李玉人眼中含泪:「说了不许你吟诗作赋,你怎么还是这个老样子……」
      林尚庭苦笑一声:「府里的伶人都嫌我吟的诗难听,唯有你愿意听我聒噪。我不吟给你听,还能吟给谁听?」
      李玉人侧了个身,翻进雪地里:「我也不愿意听。」

      林尚庭亦随着李玉人翻了个身,单手撑在耳畔:「玉哥,你若真听我一句劝,只怕心里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李玉人动了动耳朵,哑着嗓子问他:「什么劝?」
      林尚庭仰头看了一眼扑簌而下的雪花,轻道:「或许秦小子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玉人身形一顿,蓦地翻身回来:「何出此言?」
      林尚庭拎了壶酒入口,缓缓讲起了以前的事情:「以前梨园里有个姓季的伙计,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我这印象倒是挺深。成天到晚梳个盘发,穿个布衣,在府里帮衬咱们打水做饭,什么粗活累活脏活,样样都干。隔壁房里有个未出阁的丫头,惦记上了这位伙计。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也就培养出了感情。花前月下一段之后,伙计突然接到老家邻居的口信,说是老太爷不中用了,让他赶紧回家一趟。不得已,两人只好忍痛分开。谁知这一去,季伙计就没再回来。丫头左等右等,伙计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他早已在乡下老家成亲的传闻。如是伤心了几日,却也无甚严重,又寻了张老板府上另一位伙计,到如今明媒正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不也是美事一桩?古语有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你同秦小子既已父子相称,再行夫妻之事,着实有些不甚妥当。况且秦小子如果真是皇亲国戚,我们这干伶人和他就是野鸡同凤凰的区别。你是野鸡,他是凤凰,野鸡就是爱惨了凤凰,到头来也还是拗不过世俗偏见。你们二人的离别早已成了定局,你又何必苦苦追着过往不放?有缘无分,能忘便忘了罢。」

      李玉人摇头叹道:「说来容易,如何能忘?」
      「却也不难,再寻一个便是。」
      李玉人摆出一张苦瓜脸:「你若是来打趣我的,便趁早离开。我一人躺在雪地里吹着小风,倒也不觉得有多伤感。」

      林尚庭呵呵一笑,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你还记得数日之前我们打的赌吗?」
      李玉人想了片刻,点着头说:「倒是还有点儿印象。」
      林尚庭凄然笑道:「你不满意赌约,我现在就将赌约改了。若是那位严公子对你有意,就算我赢,你仍旧赠我两壶好酒,足以。若是那位严公子对你无意,就算我输,我掘地三尺也要帮你把秦小子寻到,让他给你一个交代。这个赌约,你觉得如何?」

      说到秦宣墨,李玉人仍是无法彻底释怀。他怎会不知京都联络网密,只要想找,人定是找得到的。只是找到之后又要如何?宣墨已经选择了离开,难道还会再回来吗?不管他离开戏班的理由是什么,他都不会再回来了。与其两人再度见面相顾无言,倒不如就此天各一方,各奔东西。

      李玉人苦笑道:「人都走了,还要什么交代?」
      「莫说是你,就是府里其他伶人,他也少一道交代,更何况你跟他之间还有那层关系。」
      李玉人叹道:「怕就怕在这层关系碍到了他的生途,本家嫌弃我出身卑微,不配与他同在一处,他亦为了融入新家,不得不两相权衡做出取舍。」
      林尚庭争道:「再显赫的家世,再富贵的出身,也无碍他重回戏园解释一二。分道扬镳也要有个说法,不告而别又算怎么回事儿?」

      李玉人摇了摇头,苦道:「若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不说倒还好些。」
      林尚庭亦叹了口气:「那这赌约……」
      李玉人妥协道:「我赔你两壶好酒便是。」
      林尚庭笑道:「所以你也觉得严公子对你有意?」
      李玉人又开始故技重施,扶着脑袋喊晕:「不成不成,又开始晕了……」他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三步一歪,五步一倒地回了厢房。
      林尚庭望着他的背影,哈哈一笑,拎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将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天公作意相裨补,又见咸淳第二春。」

      晌午闲来无事,李玉人约了戚君笑一道下棋,下也不甚专注,一直惦念着不告而别的秦宣墨,一举连输六盘,索性推棋不下了。
      戚君笑见他心事重重,便将赌钱重新归还。李玉人拿着回头钱,心里着实感动了一把。好在这次叫的是戚君笑不是季多翎,不然这银钱怕是有去无回了。

      棋局摆到正午方罢,戚君笑因为下午还有场子要赶,提前离开了。饭毕,李玉人独自一人窝在大通铺间,捡了几根树枝生了一簇小火。火苗幽幽晃晃,房内倏忽就热了起来。
      李玉人对着掌心呵了口气,将手放在炉子旁边搓了两搓。暖和的氛围氤蕴着昏昏欲睡的情绪,不消片刻,李玉人就倚在床边入了梦乡。
      梦里墨香缭绕,水光荡漾,仔细一辨,不是墨香阁又是哪个?院内积了一池清水,约摸没过膝盖,李玉人浸在池中举步维艰,走了些许时日也没走过长廊。

      恍惚间看见秦宣墨站在门前,笑着向他问道:「怎么不进来?」
      李玉人张了张嘴,却是没能说的出话。他又提步向前走去,池内忽然掀起巨浪,波涛一浪比一浪高,浪花打在房前,碎成一地雪白的泡沫。

      李玉人又看见宣墨站在帘下,这一遭却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李玉人心内着急,又一次加快了脚步。可是这次池水却突然变成了黑色,由内向外开始生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来越大,波涛越来越急,昏黑如墨的池水蓦然覆到了李玉人的腰间。漩涡将他整个拖入了无边的黑暗,唯有廊前的一盏灯笼,还在亮着昏黄的光。

      「你还怕我不回来吗?」宣墨倚在李玉人怀中,倾身向他吻去。李玉人亦闭上双眼,低头迎了上去。
      「回不来了!」只听一声突兀的叫喊,李玉人蓦然睁开双眼,宣墨已然似幽魂般向后退去。他张了张口,想要唤一声「宣墨」,可是嘴里却像是堵了泥沙一般,根本发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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