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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子抱娃寻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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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方过,秋寒余韵未了,渐又转入冬凉。日昼变短,不及暑天,家家户户及早闭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月明星稀,夜色昏沉。五方街的阳春巷里,垂髫小儿的吵闹声已渐无可闻,平静代替喧嚣,弥漫昏黑浓重的夜色。
唯独巷子深处时而飘来的犬吠,还在点缀着暮秋最后一晌热闹。
秦宣墨踩着碎步,紧紧跟在二娘娘身后。路上伸手不见五指,他一脚踩空,摔了个狗啃泥。
二娘娘回身向他训斥两句,拎起他的胳膊将人抱在了怀里。
秦宣墨感到二娘娘加快了脚步,风扑在他的脸上,有种刀子般锋利的痛觉。
行至小巷尽头,勉强能够瞥见一处灯火。灯火虽然微暗,但是较之周遭的黑暗,却也显得格外鲜明醒目。
两盏灯笼高高悬着,照得前排两只石狮子通体泛红。远远望去,甚是威风。
但是倘若仔细看去,便能瞧见那低低矮矮的石台阶上斑驳脱落的石块,一层一层,从外向里,逐渐褪去。一如这户人家一般,一日一日,逐渐没落。
这户人家姓甚名谁已经无从考证,只知现在干的是梨园生意,房中有几个学戏的孩子,老板人还厚道,有他们一碗饭吃。
二娘娘停在这户人家门前,轻轻扣了三声门板:「笃、笃、笃……」
屋内无人回应,二娘娘又耐着性子扣了三声门板:「笃、笃、笃……」
空灵的声响回荡在阳春巷上空,带出一阵诡异的沉默。
秦宣墨盯着门口褪红的楹联和发旧的灯笼,心里渐渐涌上一股难过。
二娘娘努着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地听着门内的动静——在一阵细碎的低语声中,似是有人远远行来,逐渐走到门后,替她拉开了门栓。
二娘娘探头向里一看,来人是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她塞了一块糕点给他:「你家老板可在?」
少年回道:「不在。」
「何处去了?」
「同季老板一道上西桥拉场子(艺人在庙会或市场中据地露天献艺)去了。」
二娘娘脸上略略露出难色:「那你们园里现在谁能说得上话?」
少年亦略略露出难色:「能说得上话的……可能就是玉哥了。」
二娘娘眼前一亮,又掏出一块糕点塞给了少年:「那让你们这位玉哥出来跟我见上一面可好?」
少年脸上的难色又重了几分:「好是好,就是我家玉哥晚上陪着林哥饮了几杯好酒,这当口不知歪到哪里去了,我们几个正满院子找人呢。」
二娘娘提了提秦宣墨的身子,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小兄弟,你看我怀里抱着个娃娃,实在不便站在外面等着。你就通融通融,让我领他进去等着。等你们找到了玉哥,我们一处在屋里也好说话。」
少年拧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拉开了大门:「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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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哥本家姓李,小字玉人,八岁进了戏班,在戏班老板的要求下略去了前头的姓氏,单单只唤二字:玉人。
一来好听,看客们叫着顺口,二来好记,方便伶人之间互相称呼。
又因为李玉人是这一批伶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所以房中其他伶人都管他叫一声「玉哥」。
若是乔老板有事不在府中,李玉人就会撑起打点各方大事小情的职责,小到戏园子里搭台唱戏,大到达官贵人邀约订场,全是李玉人一人周旋。
因他心思细密,这些鸡毛蒜皮、杂乱无章的事情,皆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令人佩服。
林哥,小名尚庭,喜欢饮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府里其他伶人经常见他一人捧着酒壶倚在抄手游廊的廊柱上,每每酒劲上来就会诗兴大发,吟上几首小诗。
诗也不外乎与酒有关,要么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要么就是「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有时甚至还能听见诸如「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醉酒人」,「美酒壶下死,做鬼也风流」这样的昏话……不过说到底,这都还是些像样的诗句。但若是喝到神志不清的时候,那就不知道吟的是什么东西了……
李玉人虽然不胜酒力,但勉强饮上几杯还是绰绰有余。比之府里其他兜着屁帘儿当风筝的小孩儿,不知要好上多少。
乔老板没有场次排给他们的时候,林尚庭就会找上门去,拉着李玉人陪他一起畅饮。每每喝得酩酊大醉,出了府门南北不辨,进了府门六亲不认,随意歪在哪个草垛,如此一夜也就睡过去了。
有一次,也是李玉人陪着尚庭饮酒,两人喝得均是红光满面,却还是意犹未尽,于是一道勾肩搭背相约出府,往五方街外的桃花庵里买酒喝去。
可是谁知因为酒劲发作,途径豆腐西施家门口的时候,步履已是纷纷蹒跚。
李玉人修为不够,率先一脚踏空,尚庭与他勾在一处,顺势也歪在一旁。
两人接连摇摇欲坠,最终噗通噗通,双双倒在了阿黄的狗棚子里。
次日清晨,府里年纪最小的伶人季多翎出去采买,发现他们二人一个趴在狗棚子上,一个窝在狗棚子里,皆是睡得昏天黑地,倒叫人家阿黄可怜巴巴地蹲在一边无处可去……
好在那次天气尚暖,不至于太过阴寒。
这要是秋冬两季,晚上睡在过道里,穿堂风嗖嗖而过,一夜过去,嘴歪眼斜都是有可能的。
他们这些做伶人的,哪个不是五官端正,容颜娇好,谁又舍得为了一顿黄汤就把自己吃饭的家伙给卖了?
于是自那以后,肯陪尚庭饮酒的伶人越来越少,李玉人受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今日乔老板外出公干,李玉人本来是打定主意不喝的,可是架不住尚庭几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折磨,为了耳根清静,终于还是破了酒戒。
几大碗好酒下肚,李玉人已是昏昏沉沉,看什么都似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却又美不胜收。
忽而瞄见一个茅草堆,却还以为是枫树林,噗通一声倒在上面,美滋滋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月挂当空,秋风骤停。
李玉人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梦里他历经各番周折,最终死于非命。他已不大记得梦里和他有过接触的那些人的模样和姓名,唯独只能记起漫天灼烧的烈火和胸口源源不断的刺痛。
既如此,想来该是一个噩梦罢……
记不起来,也是好的……
正想着,栏外忽然有人唤他:「玉哥?」
何人叫我?李玉人缓缓回头去望,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立在栏外,他当即认出那是自家府里的伶人戚君笑。
戚君笑扒开篱笆墙上的篱笆门,猫着腰钻进了丝瓜架底下:「你怎么睡在这里了?有个女子抱了个娃娃过来找你,到处找你找不见人。」
女子?还抱个娃娃?
李玉人脑子里一阵发蒙……
莫不是以前喝酒误事,欠下的旧情债找上门来了罢?
李玉人揉了揉发昏的脑壳:完了,我要当爹了。都怪林尚庭那个麻缠的家伙,天天缠着他喝酒,愣是把个断袖都整成孩子他爹了。
李玉人捏了捏自己的鼻肱骨,在草垛上翻了个身:「现在什么时辰了?」
戚君笑回道:「已经戌时三刻了。」
李玉人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从草垛上坐了起来,眼前霎时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草垛稳了稳身形,勉强压下了心头干呕的欲望:「那女子和娃娃来了多久了?」
戚君笑也说不清楚,只能笼统回他:「有一会儿了。」
李玉人捂着脑袋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向栏杆旁,还没走到篱笆门边,脚下就一个趔趄,险些倒在地上。
戚君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娇滴滴地叫了一声:「玉哥小心……」
李玉人心头一酥,回身瞄了戚君笑一眼:美人儿就是美人儿,连声音都甜得人心里发颤。
戚君笑年纪虽小,但遍观府里所有伶人,只有他配得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美不胜收」、「不可方物」这些字眼。左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华,模样却已经出落得靡颜腻理,冰肌玉骨。花旦扮相加上婉转唱腔,往往令李玉人这些自诩老戏骨的前辈们老脸绯红。
这不,说着说着,又脸红了……
李玉人尴尬一笑,扶着戚君笑的身子向前走去。
到了会客厅,李玉人又是一阵脸红。
破旧不堪的屋子里,左右不过两个隔断,三间小室,现在却挤满了府里其他伶人外加一个美妇和她怀里的娃娃。
一干人等叽叽喳喳候在厅里,听得李玉人一个头两个大。
他凝了凝神,勉强压住脑后的昏沉感,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次座上的女子……顺带,还有她怀里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