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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歌尽阙楼一晌眠 ...

  •   祝伶歌跳下阙楼的时候,记忆恍然回到了最初进宫的那天。
      他记得那天不知谁家的迎亲队伍走在半途,一曲百鸟朝凤震落了枝头的桃花,花瓣落在他由白渐红的水袖上,终是随着微风转入了沟渠。从那一刻起,他便猜到自己不可能会有一个好结局。

      戏台子搭在皇宫里,绿景红布黄盖头。祝伶歌穿着柳梦梅的衣衫,倚在梅树下入梦。太子近了身,他毫不知情。好在周遭没有太监,不然定要治他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太子拈了地上的梅花,轻轻放在祝伶歌袖前。祝伶歌恍然出梦,一睁眼便看见了傅颜青。
      黄衫一身,晃得他眼眸微动。祝伶歌茫然抬眸,大而无神的眸子里倒映着傅颜青眼角的笑意,一霎间竟忘记了行礼。

      「太……」傅颜青抬手遮住祝伶歌的薄唇,隔绝了他尚未出口的「子」字,继而一把搂住他的腰身,将他压在了草地上。
      双唇顺势贴了上来,空气里飘荡着暗暗的梅花香气。一晌凉意袭来,原是衣物已被褪去。

      花香渐歇,香汗淋漓,一阵欢愉,俨然戏文中的《游园惊梦》。
      游园终了,倏忽惊梦,祝伶歌凝了凝神,连忙卷着戏服跪倒在地:「草民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责罚。」
      傅颜青斜躺在草地之上,眉目中尽是餍足的笑意。他伸手挑起祝伶歌的下巴,渐渐迎上他的翦水双眸:「那本宫就罚你在此唱一曲《牡丹亭游园惊梦》里的《山桃红》罢。」

      跪在地上,祝伶歌脑中一片空白。枉他学了几十年的戏文,到如今,连《山桃红》都记不得。
      他缓缓低下头去,将额头挨在了地上:「草民遵旨……」

      风起花落,记忆忽然串点成线。
      祝伶歌轻启薄唇,略带沙哑的嗓音令人格外耳目一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唱到此处,祝伶歌蓦地停了声音,脸色似是浸了染缸,红成了一片晚霞下的春梅。

      傅颜青轻笑一声:「怎的不唱了?」
      祝伶歌脸色绯红,缓缓提起嗓音,再次唱了起来:「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傅颜青起身搂过祝伶歌的身子,翻身将他压在地上:「本宫便允了你的心思,今夜来东宫侍寝罢。」
      祝伶歌抬头看向傅颜青满噙笑意的眼角,恍然看见他身后的梅树被风吹过,漾起了一园的花瓣。
      「草民……遵旨。」

      ————
      三年之间,东宫上下,夜夜笙歌。上至百官,下到老幼,无不怨声载道。
      祝伶歌也因此被冠以「祸国殃民」的罪名,成了各方朝臣抨击的对象。只是太子却不以为然,仍旧软玉在怀,纵情酒色。

      夜,冬风凄寒。
      红袍加身的祝伶歌坐在东宫的寝殿之中,端详着镜中之人,果真靡颜腻理,眉清目秀,称得起「祸国殃民」四字。
      傅颜青说,红色,是最衬祝伶歌的颜色。所以祝伶歌房里的衣服,大多都着红色。浅到荷红,深到血红,每一种颜色都红得别具一格。

      傅颜青捻起妆台上的角梳,轻轻替他梳起了垂发:「近来不怎么听你唱曲了。」
      祝伶歌望着镜中之人,浅声说道:「朝中非议颇多,该收敛些才好。」

      似是许久,傅颜青没有回话。
      祝伶歌恍觉失言,再想开口,已是无话可说。
      良久,只闻院外一层寒风吹在檐前……

      傅颜青手里的角梳仍在缓缓下落,捻在手里的发丝却是一抹雪色,从发根一路染到发尾,就裹在几缕黑丝之间,白得如同一刹烟火。
      傅颜青轻轻抹去这缕白发,以指当梳,替祝伶歌挽起了头发:「他们说他们的,与你我何干。」
      祝伶歌分明从镜中看到了傅颜青偷偷藏在胸前的白发,他黯然垂下眉眼:「那殿下是想为我放弃皇位吗?」
      又是许久,傅颜青没有回话。
      祝伶歌苦笑道:「殿下只当伶歌没有说过好了……」

      傅颜青没有回应伶歌的话,而是冷不丁问起了另一桩事情:「你可还记得当初进宫的时候为本宫唱过的歌吗?」
      苦苦锤炼了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只为了那一曲艳惊四座的《游园惊梦》,这种事情,他如何能忘?唱段选自昆曲《牡丹亭》,讲的是杜丽娘为情起死回生,与柳梦梅在续前缘的故事。当年入宫献唱的时候,傅颜青同他在梅树下尽享鱼水之欢,唱的正是《游园惊梦》里的《山桃红》。

      时光荏苒,转眼他已进宫三年。三年的陪伴,三年的相守,殊不知算不算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当然记得。」祝伶歌清了清嗓,轻声唱了起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倏忽,傅颜青攀住祝伶歌的肩头,打断了他的戏文:「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歌声戛然而止,祝伶歌蓦地顿住身子。
      似是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飘着梅香,又是一年初雪降临。
      祝伶歌缓缓提起落在肩头的衣袖,松开了傅颜青替他挽在耳后的垂发:「殿下不过是说说罢了……」

      ————
      次年,天子因病逝世。遗诏上书:册立太子颜青为帝。
      众臣联名上书,要求太子赐死妖伶祝氏。一干元老股肱跪在大殿之外,呜咽之声此起彼伏。

      又是一夜,冬风凄寒,祝伶歌穿着初入宫时扮作柳梦梅的衣衫,缓缓来到殿前:「皇上。」
      傅颜青饮下一口苦酒,醉上眉头,皱成了一道黛山:「伶歌……朕想再听你唱一曲《游园惊梦》。」
      祝伶歌苦笑一声,悠悠拎起折扇,转起了曲调:「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风过帘动,一殿凄清。
      傅颜青望着站在白石殿基下的祝伶歌,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世间的一切,他都唾手可得。但是唯独爱情,触不可及。

      曲罢,伶歌眼眸一动,一滴清泪缓缓滑落。他恍然想起去年初冬,自己问那人:「那殿下是想为我放弃皇位吗?」
      那人对自己说:「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假意还是真心,誓言还是戏文?
      不重要了……
      有便足矣。

      祝伶歌抬头看向殿上的傅颜青,恍然间笑意如火:「既然皇上愿意为我放弃皇位,我又何尝不能为您放弃生命?」
      傅颜青眸色一动:「你要干什么?」
      祝伶歌欠了欠身,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他转身冲出殿外,于阙楼外的高台之上纵身而下,直直跌落在众臣面前,用自己的生命染出了最后一抹刺目的嫣红。

      傅颜青着看向祝伶歌飘落高台的背影,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
      「伶歌!伶歌!——」
      傅颜青飞身扑出殿外,顾不得跌撞间碰落的红烛。烛火洒在帷幔之上,瞬间就点燃了整个大殿的梁顶。
      傅颜青扑在祝伶歌身畔,火光冲破了无边的黑暗。

      浓烈的黑烟弥漫在整个宫城上空,像极了四年前祝伶歌在傅颜青背后看见的梅瓣。而今,他也成了这梅花中的一瓣,在偌大的宫宇之外,随着业火焚烧殆尽。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境况。
      一晌游园,倏忽惊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歌尽阙楼一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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