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梅树之下唱情歌 ...
-
回应李玉人的是一片沉默,他怒了几怒,重新弯下身子开始收拾东西。
秦宣墨突然跨进大通铺间,向李玉人问道:「爹,你干什么呢?」
李玉人猛地一个回头,赶紧扑了上去:「宣墨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有没有大刑伺候?你受伤了吗?伤在哪儿了?还能自由行走吗?」
秦宣墨无奈地打断李玉人的话:「不能自由行走我是怎么回来的?」
李玉人松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道:「万幸你没事,真是吓死爹了……」
秦宣墨看了一眼炕上的包袱:「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李玉人摇了摇头说:「京城是不能待了,前有狼后有虎。我们得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找个更加安全的镇子谋生。爹正在帮你收拾东西,等收拾好了我就去跟乔老板商量。」
秦宣墨赶紧拦住李玉人,把他包袱里的东西抖了出来:「你商量什么啊,咱们在这儿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要离开?」
「你傻啊。」李玉人向秦宣墨训道,「他们这次能让你回来,下次指不定就不让你回来了。你受得了,你爹我可受不了。反正京城这破地方是不能待了,你赶紧听话收拾东西罢。」
秦宣墨怒道:「我不听。」
李玉人亦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秦宣墨一屁股坐在炕上:「这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
「家」字一出,李玉人瞬间没了脾气。
他颓然地出了口气,缓缓挨着秦宣墨坐了下来:「宣墨,我知道你舍不得梨园里的伶人,可是现在情况这么严峻,我们不离开,将来等待我们的很有可能就会是菜市口有来无回一日游。你想死吗?你想,爹也不想啊……」
秦宣墨回头看了李玉人一眼,沉沉地舒了口气:「可是爹,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玉人顺势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宣墨叹道:「就算我们离开了京城,那伙人也照样找得到我们。」
李玉人惊了一阵,忽然放低了声音:「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秦宣墨点了点头。
李玉人大吃一惊:「你小子真是皇亲国戚?!」
秦宣墨蓦地上前捂住李玉人的嘴巴:「你小点儿声,别让别人听见了。」
李玉人眨着眼睛点了点头,指了指秦宣墨捂在他嘴上的手。
秦宣墨给了李玉人一个眼色,缓缓放下了手。
李玉人理了理杂乱无章的头绪,向秦宣墨问道:「今日是谁把你领走的?」
秦宣墨横他一眼:「我说了你可别晕死过去。」
李玉人啧道:「你爹我有那么逊吗?」
「差不多。」
李玉人一巴掌拍在秦宣墨的脑袋上:「死小子。」
秦宣墨怒瞪他一眼,李玉人笑着收回了手。
「说正经的,你今天到底见了谁?」
秦宣墨卖了个关子:「我说了啊。」
「你说啊。」
「我真说了啊。」
李玉人怒道:「你倒是快点儿说啊!」
秦宣墨说道:「我见了皇太后她妹妹。」
李玉人两眼一黑,身形一晃,轰一声倒在了身后的炕头上。
————
日子越发寒凉,天上下起了初雪,树枝和瓦墙上落了一层薄雪。
一间简易戏台上,几位身着便服的戏子在台上有板有眼地唱念做打。
李玉人站在台下旁观,心中惦念着在瑞祥戏园赶场的秦宣墨。
秦小子哎,可把你爹我给想死算了……
季多翎忽然来到李玉人身边,拉了拉他的衣摆:「玉哥,外面有人找你。」
「谁找我?」
「就是上次来教戏的那个严公子。」
傅颜青?他来干什么?难不成是来吃干肉的?
李玉人呵呵一笑:「你去跟他说,就说我不在。」
季多翎指了指李玉人身后:「可是他已经来了。」
李玉人回头一看,傅颜青同宋敬鸣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玉人尴尬一笑,赶忙笑着迎上前去:「严公子大驾光临,鄙人真是有失远迎。」
傅颜青横他一眼:「刚刚不是说不在吗?怎么这会儿又成有失远迎了?」
李玉人干笑两声,指了指站在身后的季多翎说:「那都是跟孩子们闹着玩,做不了数的。」
傅颜青渐渐收了目光,不再跟李玉人计较。
李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严公子今日突然到访,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无事。」傅颜青笑中带着玩味,「就是想你了,过来看看。」
「……」李玉人噎了一嗓子甜蜜饯儿,齁得他半晌没回过神。
饶是他已经有了秦宣墨这位美人,可是另一位美人站在面前撩他,也由不得他不动心。
李玉人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严公子真幽默。」
季多翎指着玉人的耳朵揭他老底:「玉哥,你耳朵红了。」
李玉人一巴掌按在季多翎的脸上,把他推出了半米远。
傅颜青轻笑两声,环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来了乔氏梨园一次,却没能得空在各处转转,实是一件憾事。不如今日李公子陪我在这院中走走可好?」
李玉人欠身笑道:「那当然好。」
两人离了戏台,沿着乔氏梨园的后院一路走到了偏厅。这里有棵梅树,勉强还能算作一景。
李玉人领着傅颜青走过树下,傅颜青忽然停住了脚步。
「梅树……」
李玉人回头看向傅颜青,微微露出讶然之色:「严公子喜欢梅花吗?」
傅颜青伤神道:「情有独钟。」
李玉人低头浅笑道:「那还真是巧了。」
傅颜青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你也喜欢梅花?」
李玉人不好意思地回道:「那倒不是,我更喜欢竹子。」
傅颜青替李玉人解释道:「梅兰竹菊是四君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巧了。」
李玉人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傅颜青抬头盯着梅树看了许久,李玉人只好站在树旁陪他看了许久。
俄而,傅颜青收了视线,眸中略带沧桑:「李公子可还记得你我二人之间的约定吗?」
李玉人被他问愣了,忙从脑海中搜索他和傅颜青之间仅有的几次会面和期间的对话。
傅颜青苦笑道:「你忘了……」
李玉人猛地一下想了起来,忙向傅颜青说道:「我没忘,不就是《山桃红》吗,我给你唱来便是。」
傅颜青眼前一亮,整个人如同镀了银光:「此话当真?」
李玉人被傅颜青晃瞎了眼,摇了摇身子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万马奔腾也难追。这词儿我早已倒背如流,唱来便唱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戏词未尽,李玉人便觉十分尴尬。
《山桃红》讲的是柳梦梅与杜丽娘温存期间,两人一番鱼水之欢。倘若站在戏台上面对花旦,或是看客,唱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但是夕阳晚霞,初雪梅下,张口便是这种淫词艳曲,着实有些尴尬。
这不禁让李玉人想起了南唐后主李煜的一首情词《菩萨蛮》。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说的是当年李煜与小周后偷情之时,两人相约在画堂南畔。适时月色朦胧,花香馥郁,正是一晌花前月下的暧昧氛围。
小周后提着金缕鞋,悄然来到李煜身边,还未张口就扑入人怀。说自己出来一次不甚容易,让李煜此番好生怜爱。
同为「李yu(四声)」,一个写淫词,一个唱艳曲。这也不能不说是一种旷世难得的缘分。
只是前者至少流传千古,成了后世颇为景仰的诗人。但是反观后者,却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想着想着,李玉人忍不住老脸一红,收了嗓音:「唱得不好,还请严公子见谅。」
傅颜青却没回话,只顾直勾勾地盯着李玉人,又一次看得他头顶生烟。足足瞧了半晌,仍是一言不发。
李玉人只怕再这么被他看下去,脑瓜顶都能达到钻木取火的效果。他干咳两声,算作提醒。
傅颜青果然回神,只是眼眸中依然带火,烧得李玉人两耳通红。
「玉儿,你能否再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