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传》八姑娘的蘑菇

16、宣墨再见二娘娘

　　柳府门前也有两只石狮子，也叫狻猊，上古神兽，用来镇宅。不过柳府门前的石狮子比梨园门前的石狮子要威严许多，说是天差地别也毫不为过。
　　秦宣墨一下马车，最先望见的就是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威风堂堂，栩栩如生。

　　「秦公子，请。」喻如文带着秦宣墨进了柳府的大门，高墙将来时护卫秦宣墨左右的官差通通挡在了外面。
　　秦宣墨好奇地移了移目光，打量了一番柳府内部的格局。府内各色亭台楼阁，花间小道，应有尽有。一看便知富贵逼人，非比寻常。

　　喻如文将秦宣墨带到会客厅，安置秦宣墨落座：「秦公子先坐，我这就去请家母出来。」
　　秦宣墨点了点头，刚在次座坐下，便有婢女端上了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的茶水。
　　秦宣墨接过茶水饮了一口，果然比梨园的好上百倍。

　　「宣墨……」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惊得秦宣墨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颤抖着回过头去看向来人，抖着喉头说道：「二娘娘……」
　　一晃过去了十几年，二娘娘脸上尽是风刀霜剑的痕迹。可秦宣墨仍是凭着儿时刻骨铭心的回忆，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认了出来。

　　「宣墨啊……」二娘娘一双杏仁般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清泪，倾身上前抓住秦宣墨的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二娘对不起你啊……」
　　秦宣墨连忙同她一道跪在地上，忍着已到眼眶边缘的泪水，哽咽着向她说道：「二娘娘您别这样……有什么话咱们起来慢慢说……」
　　二娘娘缓了缓情绪，擦去眼角的泪水，和秦宣墨一起站了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来到座位边上坐下，相顾无言，又是一番以泪洗面。

　　二娘娘顿了顿话匣子，缓缓摇着头说：「十年了……二娘每每想到把你送进梨园的时候，心里都跟刀子剜了似的疼……」
　　秦宣墨想起十年前初入梨园的时候，二娘娘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凄然。
　　「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二娘娘就别再自责了……当年那种情况，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把我送进梨园也是无奈之举。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后来长大了，也就明白了……二娘娘没有对不住我，二娘娘是给了我一条生路。」
　　二娘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你能这么想，二娘心里很欣慰。但是归根结底，当年把你送走，二娘难辞其咎……」

　　秦宣墨叹了口气，抖了抖睫毛说道：「当年的事情就莫要再提了，我现在在梨园过得很好，乔老板对我诸多照顾，伶人们对我也是关照有加，二娘娘不用担心。只是……二娘娘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柳府？」
　　二娘娘抽泣一声，哭声越来越大：「此事终究还是二娘对不住你……是二娘对不住你啊……」
　　秦宣墨恍觉事态的发展有些不对，他拧起了眉头：「二娘娘你把话说清楚，为何是您对不住我？」

　　二娘娘渐渐抬起头来，肿着一双眼睛看向秦宣墨：「其实你并非我们秦家的孩子，而是我在大街上捡来的孩子……」
　　秦宣墨身形一顿，惊道：「您说什么……」
　　二娘娘哭道：「因为你并非秦家的血脉，只是我在大街上捡来的孩子，所以当时我们合计着想把你送走，一来是为了缓解家里的窘境，二来也是为了……卖些钱补贴家用。不过你千万不要认为二娘对你没有感情，二娘养了你五六年，早已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只是……我们两人毕竟隔着一层肚皮，没有血缘关系，当年把你送走，也是无奈之举……」

　　秦宣墨恍然觉得事情正在像李玉人预料得那般发展，猛地一下向后抽了半截身子：「二娘娘您究竟想说什么？」
　　二娘娘忽然破涕为笑，指着柳府会客厅里的牌匾说道：「不过现在好了，你的本家终于找到你了。你看这富丽堂皇的房子，再看这四面通透的院子，婢女们伺候着，小厮们侍奉着，不比你在梨园要幸福得多？」

　　秦宣墨噌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二娘娘你莫要再说了。」
　　二娘娘被秦宣墨吓得一抖，顿时停住了话头。她惊恐地张着眼睛，抬头看向一脸漠然的秦宣墨：「宣墨？」
　　秦宣墨冷道：「早在您十几年前把我送进梨园的时候，我就已经成了梨园的人。我生是梨园的人，死是梨园的鬼，至于其他人，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二娘娘眼眶一红：「那连二娘同你也没有关系了吗？」
　　秦宣墨不忍道：「二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二娘娘哭道：「可你这话摆明了就是这个意思啊。」
　　「二娘娘……」

　　喻如文忽然从堂后走了出来，同他一道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这位夫人便是柳太后的妹妹柳沁吟。
　　柳沁吟在喻如文的搀扶来到上座，缓缓回身坐下：「你们二位多年未见，叙旧如何？」
　　二娘娘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宣墨这孩子一向乖巧懂事，只是因为突然得知自己不是秦家的孩子，多少有些承受不来，我正在劝他……」

　　柳沁吟展了展笑颜，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秦宣墨：「真是个招人疼爱的孩子。」
　　秦宣墨冷着目光：「夫人客气了，我不过只是梨园一个唱戏的，担不起你们这富贵之家。」
　　喻如文怒着上前一步：「你这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沁吟拦住喻如文，对他摇了摇头。喻如文愤愤地收敛了怒气，重新退回到柳沁吟身后。

　　柳沁吟对秦宣墨说：「有些话，想必你二娘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们柳家世代为官，到我父亲这一代，官位更是显赫。我的亲姐姐是当朝的皇太后。你若是入了我柳家的大门，从此以后也就该以皇亲国戚自居，切莫不可再提什么戏子不戏子的了。」
　　秦宣墨冷哼一声：「方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生是梨园的人，死是梨园的鬼，左右不过就是一个低贱的伶人，配不上皇亲国戚四个大字。你们若是想寻亲，我们互相认了也就罢了。你们若是想拿我做宗室文章，那我劝你们还是尽早死了这条心罢。」
　　二娘娘猛然回头，一脸惊恐地看向秦宣墨：「宣墨，你怎么能这么跟柳夫人说话……他可是你的亲娘啊……」

　　秦宣墨骤然怒道：「是我的亲娘就不该把我随随便便扔在大街上！」
　　二娘娘被他吼得一愣，当时就没了话语。会客厅内回荡着秦宣墨的吼声，众人皆是一阵沉默。
　　秦宣墨喘着粗气，渐渐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柳夫人家大业大，我秦宣墨不配做您的儿子。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秦宣墨对着柳沁吟鞠了一躬，最后看了二娘娘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出了柳府。

　　喻如文向柳沁吟问道：「母亲，用不用我把他追回来？」
　　柳沁吟摇了摇头说：「他非一般人物，寻常法子用不得。」
　　「那母亲的意思是？」
　　柳沁吟眸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笑意：「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他不肯离开梨园，其中必有缘由。找出那个缘由，稍微加以敲打，事情不就成了？」
　　喻如文眼前一亮：「母亲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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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傅颜青和宋敬鸣，身心疲累的李玉人回到梨园门口，敲开了大门。
　　开门的是季多翎，一见来人是李玉人，立马兴高采烈地叫道：「玉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秦哥被贵妇人豢养了。」
　　李玉人两眼一黑，差点歪倒在了地上。

　　季多翎赶紧扶住李玉人，把他拽进了屋：「早上官家来人把秦哥给带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李玉人惊道：「官家？你可看清楚了，真是官家？」
　　季多翎应道：「那还能有假？一个个都穿着官靴，带着官帽呢。」

　　李玉人想起傅颜青和宋敬鸣那两张脸，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是怎么跟你秦哥说的？」
　　季多翎转述了喻如文的话，李玉人听罢暗自陷入了沉思。

　　季多翎用手在他面前晃了两晃：「玉哥？」
　　李玉人恍然回神，拉着季多翎回了房里。
　　季多翎纳闷地跟着李玉人回了大通铺间，看他一进屋子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玉哥，你在干吗啊？为什么要收拾东西啊？」

　　李玉人手忙脚乱地拾掇着自己和秦宣墨的行李：「此地不宜久留，我跟你秦哥得赶紧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季多翎惊道。
　　「离开京城！」突然窜出来的林尚庭也惊道。

　　李玉人回头看了林尚庭一眼，忙将他抓到了自己身边：「酒鬼来得正好，我一共借了你四两八文的酒钱，到现在你一文都没有还我。你赶紧都还给我，我有急用。」
　　林尚庭被他抓了一个措手不及，忙按住李玉人的手说道：「玉哥，你说咱们都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提钱多没意思啊。」

　　「我就是个没意思的人，你赶紧把钱还给我，不然我就从多翎那儿拿了。」
　　季多翎惊道：「凭什么！是他欠你的酒钱，你催债找他要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尚庭怒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忘了在你生病的时候都是谁照顾你的吗？」
　　季多翎啐道：「呸，我只记得在我生病的时候，你趁机吃我豆腐来着。」

　　李玉人脑子一抽，恍然大悟自己刚刚得知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他两眼怒视林尚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奶奶的林尚庭，多翎才多大啊？你就不能等两年再下手？」
　　林尚庭恼羞成怒地抓住季多翎，向他吼道：「你胡扯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吃你豆腐了！」
　　「就是上回！」
　　「什么时候！」
　　季多翎怒道：「我刚从阿黄窝里拿出半块豆腐，又被它咬了的时候。」
　　林尚庭：「……」
　　李玉人：「……」

　　群鸦飞过，一片无声。
　　林尚庭盯着季多翎的脸看了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上次你从豆腐西施家拿回来的豆腐……是从阿黄那儿抢来的？」
　　季多翎正色道：「阿黄是我弟弟，你怎么能用抢这个字呢？」

　　林尚庭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对着季多翎的屁股就是一掌：「你这个小兔崽子！」
　　「嗷……」季多翎一蹦三尺高，连忙跑到李玉人身后躲了起来，「玉哥他打我！」
　　李玉人连忙拦住林尚庭，向他骂道：「豆腐是你偷吃的，吃你一嘴狗唾沫也是应该的。」
　　季多翎附和道：「对对，应该的。」
　　林尚庭瞪他一眼：「小兔崽子找打！」
　　季多翎赶紧重新躲回了李玉人身后。

　　眼见林尚庭又要来抓季多翎，李玉人赶紧拦住林尚庭。
　　季多翎瞅准时机，嗖一声窜了出去。
　　林尚庭没抓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身边溜走。
　　「小兔崽子给我回来！」

　　季多翎从门后探出头来，冲着林尚庭吐了吐舌头。
　　林尚庭顿时火冒三丈，抄起手边的笤帚追了上去。
　　季多翎吓得浑身一抖，赶紧从门后闪没影了。
　　林尚庭一追出去，就赶紧甩下笤帚也闪没影了。

　　李玉人恍然想起自己找林尚庭的初衷，对着门后大喝一声：「你奶奶的林尚庭，快把我的酒钱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