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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条干肉酿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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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乔氏梨园府里挂了干肉。肖雪泥天天去偷,李玉人天天去守。两人斗智斗勇,日子过得甚是热闹。
林尚庭喝了酒,躺在台阶上小憩:「要我说你就让雪泥吃一口,了了他这桩心愿算了。」
李玉人拎过林尚庭的酒壶喝了几口,挨着林尚庭躺了下来。
「我了了他,乔老板就得了了我。这干肉是留着过冬用的,他一口咬出个牙印子,其他人还吃不吃了?」
林尚庭指了指旁边那条:「这不是挂了两条吗?一条留着过冬,一条给大家平时解馋,岂不妙哉?」
李玉人解释说:「那是乔老板留着孝敬瑞祥戏园孙掌柜的,谁动他掐死谁。」
林尚庭噎了一口唾沫:「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喝我的酒罢。」
「玉人。」乔老板的声音传来,吓得林尚庭浑身一哆嗦。他赶紧把酒壶藏在身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李玉人玩味地瞄他一眼,抬头应道:「我在呢。」
乔老板踏着山羊步来到李玉人和林尚庭面前,拎起挂在房檐上的干肉看了一眼:「差不多了,今儿个就给孙掌柜送去罢。」
「好嘞。」
乔老板倾身上前嗅了一圈:「怎么这么大股酒味儿?林尚庭,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没啊。」林尚庭张嘴打了一个酒嗝,「嗝……」
乔老板垂下眼皮,在林尚庭身后扫了一圈:「还敢说没有?我都看见你身后的酒壶了!快给我拿出来!」
林尚庭一把抓起身后的酒壶撒丫子就跑,乔老板大喝一声:「老兔崽子天天就知道喝酒耍滑,早晚让我把你的酒瓶子都给你摔了!」
李玉人呵呵一笑,起身取下挂干肉的钩子,将干肉拿进里屋,用黄纸包了起来。
乔老板也进了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红色方纸,盖在了黄纸上:「沾点红色,喜庆。」
「那我去了。」李玉人用麻绳将干肉缠了起来。
「去罢,千万记得说是我送的。」
「放心罢。」
李玉人提着干肉出了门,七拐八拐到了瑞祥戏园。
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数银子,李玉人笑着走上前去:「孙掌柜又数钱呢。」
孙掌柜留着两撇小胡子,平头,矮胖,笑起来满脸横肉。
「数数生财嘛。」
孙掌柜看了一眼李玉人手里的干肉,横肉堆得更狠了:「这么早就置办年货?」
李玉人笑着将干肉递了过去:「我们乔老板特意给孙掌柜您置办的。」
孙掌柜笑眯眯地接了干肉:「老乔太客气了。」
李玉人笑道:「哪里哪里,明年还得继续仰仗孙掌柜照料呢。」
「都是老熟人了,好说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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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人前脚刚走,柳太后的人后脚就到。
乔氏梨园门外围了一堆官差,领头的是个八尺有余的俊郎青年。这位俊郎青年是柳太后的侄子,名叫喻如文。其母是柳太后的妹妹,名叫柳沁吟。
喻如文拍了拍乔氏梨园的大门:「开门。」
乔老板赶忙来到门后应门:「来了来了……」
乔老板拉开房门,一下子就被眼前的阵仗惊住了:「官、官爷……」
喻如文沉声向他问道:「你们园里可有一个名叫秦宣墨的伶人?」
乔老板赶紧应道:「有,有……就在园中……」
喻如文冷道:「叫他出来。」
乔老板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轻易听从喻如文的命令:「这位官爷……敢问我家伶人是犯了什么过错,你们要把他抓到哪儿去啊?」
喻如文横他一眼:「谁说我们是来抓人的?」
乔老板纳闷道:「不是来抓人的?」
喻如文解释道:「家母在瑞祥戏园里听了你家秦小公子的戏,甚是喜欢。所以差我过来请人过府一聚,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乔老板总算松了口气,命季多翎去把秦宣墨请了出来。
喻如文远远看见一位少年翩翩行来,无论模样还是身段都惊为天人。
他握着腰间的配剑,当时就看呆了眼。
没想到在这小小的梨园内竟有如此人间绝色,这一遭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秦宣墨来到门前,打眼一瞧,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官差……莫不是来寻亲的?
「你们是谁?」
冷冷的问话将喻如文拉回了现实,他凝了凝神,向秦宣墨解释道:「是这样的,我是柳府的少当家,我叫喻如文。家母听了你的戏文,很是喜欢,想邀你过府一聚。」
秦宣墨打量了一番喻如文身后的官差数量:「请我过府,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喻如文笑道:「近段时间京城里有伙猖獗盗匪,不少人家都惨遭荼毒,家母也是担心秦公子的安危,这才命我带了人来护送公子过府。」
秦宣墨仍是没能放下戒心,狐疑地盯着门外看了许久。
喻如文躬身伸了伸手:「秦公子,请罢。」
秦宣墨想了片刻,终于提步走出了梨园的大门。
喻如文向乔老板欠了欠身,跟在秦宣墨身后一起出了大门。
众人拥着马车离去,渐渐消失在了阳春巷的尽头。
季多翎看着尘土飞扬的巷尾,乔老板问道:「乔老板,秦哥这是快被贵妇人豢养了吗?」
乔老板一巴掌拍在季多翎脑袋上:「混小子,这都是谁教你说的混账话?」
季多翎委屈地捂着脑袋喊疼:「是我干爹教我的……」
乔老板怒道:「看我回去怎么打断他的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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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祥戏园。
李玉人笑着离了柜台,一回头正巧望见了傅颜青。
傅颜青一身流云纹饰的玄色长袍,高高地挽起一个发髻。身后携着宋敬鸣,踏着闲庭信步款款而来。
李玉人一愣,刚想低下头去,不料已是四目相对,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前去:「严公子又来听戏?」
傅颜青莞尔道:「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李玉人一面想着如何脱身,一面向傅颜青客气道:「其实细细想来,严公子与我也算有缘,不过说来惭愧,在下至今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傅颜青说:「我叫傅颜青,青玉案的青。」
李玉人呵呵一笑:「真是个好名字。」
傅颜青将目光掠过李玉人手里的干肉钩子:「这是何物?」
「这个吗?」李玉人提起了手中的钩子,笑着解释道,「这是晾干肉用的钩子。」
傅颜青挑了挑眉毛:「晾干肉?」
傅颜青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宋敬鸣忙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傅颜青这才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复又向李玉人问道:「那为何只有钩子,没有干肉?」
李玉人解释道:「乔老板晾了两条,一条留着我们自己吃,一条拿来孝敬瑞祥戏园的孙掌柜。我刚刚给他把肉提来,反正这钩子他留着也没什么用,我就带回去,明年接着用。」
傅颜青想了一阵,忽然说道:「既如此,蒸肉那天可以叫上我吗?」
「哈?」李玉人脑子一抽,眼前顿时闪过乔老板那张饱经风霜的山羊脸。
「严公子要来梨园,你怎么能拒绝呢?你应该八抬大轿把人请进门才对啊!」
李玉人僵了半晌,尴尬一笑:「好是好,就是严公子家大业大,府中定有不少事务要忙,在下怕耽误公子的时间。」
傅颜青回道:「我府中的事务,自有我来操心,些许吃饭的时间,我还是抽得出的。不过一条干肉毕竟撑不起台面,届时我会差人送来酒菜,就当是为那块玉坠还礼的赏钱罢。」
不提玉坠子还好,一提李玉人就来气,他皮笑肉不笑地哼唧了两声:「严公子来梨园做客,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酒菜呢?」
傅颜青说道:「不过一些吃食,你又何必推三阻四?」
那你把玉坠子还来啊!还来我就不推三阻四了……
李玉人汗道:「话虽如此,可是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受人恩情总是不好。届时公子只管过府做客,吃食的事情,我们自会张罗。」
李玉人略略欠身算作行礼,一路拎着干肉钩子出了瑞祥戏园的大门。却不料傅颜青也随他一道出了戏园,远远地跟在李玉人身后,同他一并向五方街而来。
五方街向来僻静,少有人走,阳春巷巷子又窄,回声极大。
正走时,李玉人听见两道不同于自己的脚步声,转头一看,正是傅颜青和宋敬鸣。
李玉人无奈地挠了挠头,重新走回到傅颜青身边:「严公子不是出来听戏的吗?眼下午时已过,戏园马上就要开场。公子不到瑞祥戏园的雅间里坐着,跟我来这五方街做什么?」
傅颜青目光如炬,看得李玉人头皮发麻:「依我看来,那班戏子皆不如你。与其在那里消磨时间,还不如跟你回梨园坐坐。」
李玉人听着傅颜青魅惑人心的语调,忍了忍临阵倒戈的冲动,继续严防死守:「这话要是被瑞祥戏园的台柱子们听去,还不知道要气歪多少鼻梁骨,严公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傅颜青话锋一转,渐又收敛了目光:「不开玩笑,那咱们就说些正事。你方才说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受我恩情总是不好。我给你传菜,既不要你的干肉,也不要你的银两,但我亦有所求,算不上是无功受禄。」
李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严公子有何要求?」
傅颜青正色道:「我要你为我唱一首《山桃红》。」
怎么又是山桃红……
李玉人汗道:「严公子对《山桃红》还真是情有独钟……」
傅颜青对上李玉人的双眸:「你既知我情有独钟,便唱一次又有何妨?」
李玉人恍然感到傅颜青眼中非同寻常的情愫,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严公子为梨园备菜过冬,却只是让我唱支戏曲选段,这代价未免太低了些。」
「代价高低,我说了算,你只说答应或是不答应就好。」
李玉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干肉钩子,想着不如就此应下严公子的要求,府里的伶人们还能因此过个丰年。一晌合计,终于还是答应下来:「既然公子盛情难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