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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弱水三千只一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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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庭推着季多翎出了火房,只剩下李玉人自己在火房里继续叮叮咣咣。最后一盘菜出炉,李玉人已是累得满头大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前的汗,端着餐盘来到会客厅。
宋敬鸣照旧等在门口,却见端菜的人突然换成了李玉人。他干咳两声走上前去,扔了一块碎银子在地上:「李公子,你的银子掉了。」
李玉人低头一看,宋敬鸣立马出针验菜。
李玉人感到一阵掌风传来,忙用余光看向了地板。
地上投着宋敬鸣的影子,将他的动作映得清清楚楚。
李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蹲下身去拣起了掉在地上的碎银子,回头冲着宋敬鸣咧出了一抹不自然的笑容:「谢谢公子提醒,我端菜进去了。」
宋敬鸣笑着点了点头,侧身给李玉人让出了一条通道。
李玉人掀开门帘进了后堂,傅颜青和乔老板正坐在餐桌旁一起用膳。桌上的菜品已经下得七七八八,自己手里这盘明摆着就是多余。
乔老板举着酒杯向傅颜青客气道:「寒舍酒菜简陋,招待不周,还请严公子见谅。」
「无妨。」傅颜青一边搭话,一边将余光移向了站在门口的玉人,「是李公子亲自下厨做的菜罢?」
李玉人尴尬一笑,放下餐盘搓了搓手:「菜色欠佳,严公子多多包涵。」
傅颜青说道:「无需包涵,做得甚好。」
李玉人红了红老脸:「那二位继续用餐,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玉人转身要走,傅颜青照旧来了一句:「慢着。」
魔音灌耳,震得玉人后脑勺发疼。他呵呵一笑,重新转回身来:「严公子又有什么吩咐?」
傅颜青用手点了点桌面:「把戏唱来。」
李玉人把目光移向乔老板:「这……」
乔老板很是自觉地站了起来,挪到门边:「严公子在这儿听着,我先出去招呼其他伶人集合。」
傅颜青点了点头:「也好。」
乔老板给了李玉人一个眼色,李玉人也给了乔老板一个眼色。只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最后还是李玉人败下阵来。
乔老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把一脸不情愿的李玉人留给了傅颜青。
李玉人回头看向傅颜青,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严公子,古往今来有这么多戏文,你为何非要让我唱《山桃红》?」
傅颜青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思绪渐又回到了当年祝伶歌跳下阙楼的时候。
蓦地一抹殷红……
傅颜青沉痛地闭上了双眸。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古往今来有这么伶人,可是伶歌却只有一个。
傅颜青缓缓睁开眼睛,挥了挥衣袖:「罢了,你若实在不愿意唱,我也不会再继续勉强,就唱你的《皂罗袍》罢。」
总算遂了李玉人的心意,他松了口气,缓了缓情绪,捏起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曲唱罢,李玉人欠了欠身,安安静静的等着傅颜青发话。可是傅颜青却没在看他,而是一直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
李玉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傅颜青一脸严肃的模样,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自顾自纠结了半晌,终于硬着头皮凑上前去:「严公子,戏唱完了。」
傅颜青回了回神,略一抬头:「那就出去候着罢。」
「哎。」
李玉人出了后堂,外间已经堆了一众伶人。众人在乔老板的安排下,按照出场顺序排成一列纵队。等了多时,也不见傅颜青出来。
乔老板纳闷地摸了摸下巴,凑到李玉人身边问道:「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把严公子给惹了?」
李玉人惊道:「为什么是我?」
乔老板剜他一眼:「你最后一个进去的,你进去之后人家就不出来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李玉人指着自己的鼻尖,一时间无言以对。
傅颜青忽然掀开门帘走了出来,众人赶忙重新排成一列纵队。
傅颜青走到次座旁坐下,招了招手说:「第一个。」
上午第一个唱戏的伶人走了上去,在傅颜青面前行了个礼:「请严公子赐教。」
「你的声音没有张力,表情也不够丰富,总体来说,并不属于容易出众的类型。但是如果你能扬长避短,在你的肢体上多下功夫,你的前景还是十分可观的……」
「谢谢严公子。」
「第二个。」
……
……
伶人们接二连三地应邀上前,高矮胖瘦,形态各异,唱功分角,亦有不同。
偏偏傅颜青都能一一对号入座,并将个中优缺分析得头头是道。
一众伶人听得瞠目结舌,就连李玉人也是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公子,看人听曲竟有如此深刻的剖析。
早知如此,刚才便该在后堂把《山桃红》唱了……
轮到李玉人出列,他先是抖了抖腿,后又顶着发麻的头皮缓缓上前,立定在傅颜青面前:「请严公子赐教。」
傅颜青却仍旧只是盯着他看,目光中又燃起了初次见面时如火的灼热。
李玉人尴尬地叫了一声:「严公子……」
傅颜青这才拉回目光,长舒了一口气:「你唱的曲……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得,这回人是丢彻底了……
傅颜青挑了李玉人一眼,接着说道:「不过深得我心,也算你有个长处。」
李玉人红了红耳根,欠身说道:「谢谢严公子。」
傅颜青起身向门外走去,乔老板忙领着诸位伶人拥上前去。
临到门前,傅颜青回身向众人说道:「诸位留步罢,门外有车夫等着,我坐马车离开就好。」
乔老板上前对傅颜青鞠了一躬,缓缓从胸口掏出了李玉人的玉坠子:「严公子,耽误你一日时间,实在是无以为报。这是我们府里唯一的值钱物件,请你务必收下。」
傅颜青刚想婉拒,忽然听到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呼:「我的坠子!」
傅颜青闭着眼睛都能听出这声音的出处,所以当时并没有抬头去看。他一把抓过乔老板手上的玉坠子攥在了手里,正好快了李玉人一步。
李玉人冲破人群来到乔老板和傅颜青面前,为的就是抢下秦宣墨买给他的坠子,何曾想竟然被傅颜青抢先一步。
他顾不得规律礼数,一把扒开乔老板的肩膀,来到傅颜青面前:「严公子,不瞒你说,这玉坠子是我儿子买给我的,上面刻有我的小字,不同于其他把件。而且时间久远,玉上也有瑕疵,根本称不上是值钱物件。古语有云,君子不夺人所好。严公子若是喜欢坠子,改日我再买一个更新更好的给你。只是这玉坠子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希望严公子能把它归还于我。」
傅颜青手里握着李玉人的玉坠子,眼里看的却是秦宣墨那张脸。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偏要夺给你看。
傅颜青反手扣住玉坠子:「可巧,本公子最喜欢意义非凡的物件。这刻了名字的玉坠子,本公子还是拿走的好。」
李玉人争道:「严公子……」
「莫再多说。」傅颜青抬手打断玉人的话,将玉坠子装进了衣袖中,「这玉坠子,本公子要定了。」
说罢,傅颜青转身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乔氏梨园。
宋敬鸣紧跟在后,临走之前还不忘给众人回个礼数。
李玉人站在门内,眼睁睁看着傅颜青上了华盖马车。
华盖下面的流苏一摇,马车渐渐驶出了阳春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