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一心只为山桃红 ...
-
傅颜青打眼一瞧,没有看见李玉人的身影。他回了回目光,低头对乔老板笑了笑:「乔老板,请。」
乔老板忙伸出手说:「请。」
两人几乎同时迈出步子,一起来到了梨园的会客厅。
季多翎已经备好了茶水,就放在偏座的桌子上面。
傅颜青走到偏座旁正要坐下,乔老板忙将他唤住:「使不得使不得,严公子是贵客,请上座。」
傅颜青笑着坐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我是来替邢先生赴约的,辈分本就小上一辈,坐在次座无可厚非。」
乔老板顿了顿说:「严公子不愧是邢先生的关门弟子,当真是大家风范。」
「先生谬赞了。」
乔老板挥了挥手,让凑在一旁看热闹的伶人都一字排开。
李玉人趁乱想跑,眼尖的傅颜青一下就望见了他的身影:「李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玉人脊背一僵,缓缓转过头来笑道:「严公子真是好记性,这么多人都能一眼认出我……」
傅颜青举起茶杯撇了撇浮叶:「见得多了,想不认识都难。」
乔老板本想训斥李玉人一顿,听了傅颜青这话,便赶紧歇了话匣,转而笑着说道:「严公子居然认识我家玉人,这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傅颜青轻笑一声,瞄着李玉人饮了一口茶水:「巧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李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向乔老板鞠躬说道:「乔老板,那我就先去歇着了。」
「你歇什么?」乔老板怒瞪了李玉人一眼,瞪得他浑身发毛。
李玉人无辜道:「刚才不是您说的……」
「我说什么了?」乔老板拍了拍小木桌,「你给我老实待着。」
「是……」
乔老板训完李玉人,笑着回头看了傅颜青一眼:「严公子见笑了。」
傅颜青放下茶杯,玩味地挑了李玉人一眼:「无妨,我倒觉得有趣得很。」
李玉人鸡皮疙瘩上面叠疙瘩,赶紧悠悠地移开了视线。
乔老板呵呵一笑:「这厅里站着的就是我们乔氏梨园所有的伶人,不过还有一位秦宣墨今日不在,我们就暂且不去管他。我们梨园自成立至今,已有十多年的时间。期间大大小小的伶人招了不少,可就是难有混出头的。之所以今日请公子前来,就是希望公子能为他们指点一二。长处不说,只说短处,咱们有的放矢,方能继续进步。」
傅颜青谦虚道:「指点谈不上,说说感受罢了。你们挨个上前唱支自己最拿手的选段,我先听听看。」
乔老板挥了挥手,让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伶人上去唱曲。
第一个唱罢第二个唱,第二个唱罢第三个唱,满屋子十好几个伶人,整整唱了一个上午。
伶人们唱得是口干舌燥,站在队伍最后的李玉人听得是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挨到自己,已是烈日当空,正午当头。
李玉人迎着日光,昏昏沉沉地打了一个哈欠,回身再看坐在次座上的严公子,仍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下一个。」乔老板拍了拍手,李玉人吞下第二个哈欠,挤出两眼清泪,上到厅前行了个礼:「那我就唱一首《牡丹亭》里《游园惊梦》一折中的《皂罗袍》罢……」
这边李玉人的兰花指刚刚捏上,那边傅颜青的二字魔咒就粉墨登场:「慢着。」
李玉人心里咯噔一声:他又要干什么?
傅颜青摇了摇手指头:「你的声音太过沙哑,不适合唱旦角,如果换做是小生,听起来会舒适许多。《皂罗袍》(杜丽娘的戏文)不适合你,换首《山桃红》(柳梦梅的戏文)罢。」
李玉人把《山桃红》的戏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眼前顿时蹦出四个大字:淫词艳曲。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着一干小屁孩儿的面,怎么能唱这种有辱斯文的曲目呢?
李玉人干笑一声:「严公子,你看这大庭广众的……让我唱《山桃红》,是不是不太适合?」
「是吗?」傅颜青挑了挑眉,忽然缓缓站起了身,「那就劳驾李公子随我到后堂去唱罢。」
一句话出,震惊四座。
乔老板,宋敬鸣,林尚庭,戚君笑,季多翎,肖雪泥……当然,还有李玉人。众人口中吞了鸡蛋,眼里撑了竹竿,皆作大惊失色之状。
唯独寻衅滋事者,仍旧云淡风轻地站在众人视线的焦点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李玉人。
李玉人回了回神,赶忙吞下嘴里的鸡蛋,捏断眼里的竹竿,避开了傅颜青的目光。
「呵呵……严公子可真会开玩笑。」
傅颜青一本正经道:「谁同你开玩笑?学戏讲究一板一眼,一丁点都马虎不得。我既接了邢先生的班,就得对你们负责到底。唱得不好没关系,但是每位伶人都得献唱。每位伶人,当然也包括你。」
话是没错,可是想来想去,李玉人还是厚不下来脸皮,当众给傅颜青唱《山桃红》。
「严公子,要不这样……你看现在也不早了,大家都还饿着肚子。你先把我隔过去,等大家吃过午饭,我再来给你唱《山桃红》,如何?」
乔老板赶忙顺着玉人的话说道:「是了是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如果严公子不嫌弃,就留下来同我们一起吃道便饭罢。」
傅颜青暗自想了片刻,侧目飞了宋敬鸣一眼。
宋敬鸣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傅颜青这才收回目光,向乔老板说道:「既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乔老板笑道:「严公子客气了。」
后勤一向由梨园里年纪小的伶人负责,年长的倚老卖老,就可以吃现成的。
不过今天情况比较特殊,季多翎和肖雪泥做的猪食上不了台面,只能让李玉人和林尚庭亲自上阵。
李玉人许久没有去过火房,连火房的门朝哪儿开都忘得一干二净。
林尚庭把他领到门口,向他问道:「还记得锅铲怎么拎吗?」
玉人拧了拧眉头:「用手拎?」
「算你还没傻透。」林尚庭点了点头,一把把他推进了火房。
两人在火房里叮叮咣咣,烧了小菜,起了小酒,做了羹汤。
季多翎把菜端到会客厅的后堂,宋敬鸣早已等在门口。他见季多翎来了,忙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季多翎手里。
季多翎从没见过这么耀眼的银子,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趁着季多翎发愣的时候,宋敬鸣一把抽出一根发丝粗细的银针,在季多翎端来的菜肴中试了一试。
季多翎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银子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宋敬鸣快如闪电的动作。
宋敬鸣验过菜肴之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银针,展颜笑道:「小兄弟辛苦了,这锭银子是我们公子赏你的,拿着买包子吃罢。」
季多翎眼里淌着星河,就差磕头向宋敬鸣谢恩了。
「谢谢公子。」他匆匆收了银子,端着菜盘进了后堂。
李玉人在炉子下面扇火,醺得一张脸乌黑。
季多翎捧着银子跳进火房,冲着林尚庭大叫一声:「干爹,我有钱了,我终于也是有钱人了!」
林尚庭一边拎着铁锅炒菜,一边不屑一顾地呸道:「你这话我已经听了不下一百遍了,有哪次不是逗我玩的?」
季多翎气道:「可是这次是真的。」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
「可是这次真的是真的。」季多翎把宋敬鸣给他的银子拿了出来,「不信你看。」
林尚庭抬眸看了一眼,立马停下了手里的铁锅:「一锭银子?!」
「那可不是。」季多翎哈哈一笑,忙把银子又收了起来。
林尚庭放下锅铲,绕过灶台,追着季多翎说:「这银子哪儿来的?你让我看看……」
季多翎躲开林尚庭的偷袭,把银子捂进自己的肚兜里:「给你看个屁,你一看就没了。」
林尚庭哈哈大笑道:「我是你干爹,还能黑你的钱?你快告诉我到底哪儿来的?」
季多翎指了指火房外面:「就是刚刚来的那个严公子给我的。」
「严公子?」林尚庭惊道,「他为什么要给你银子?」
「我哪儿知道啊?反正人家就是给我了,可能是看我端菜辛苦,打给我的赏钱罢。」
「屁,你辛苦?真正辛苦的是我们两个好不好?」林尚庭回头指了指蹲在灶台下面扇火的李玉人,「你看为了做顿饭,人都醺成什么样儿了?」
李玉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刚好看见铁锅上面正在冒烟。
「你奶奶的林尚庭,我的菜!」他蹭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拎起锅铲搅动起来。可惜锅底已经糊了,一股糊锅的味道飘了出来。
「哎呦坏了……」林尚庭惊叫一声,赶紧跑到灶台后面帮忙。
李玉人一胳膊肘把他顶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领着你的小貔貅上一边去,最后一个菜我自己炒。」
林尚庭呵呵一笑:「那就辛苦玉哥了。」
季多翎也学着林尚庭的样子呵呵一笑:「那端菜的事情也辛苦玉哥了。」
李玉人啐了一口:「赶紧圆润地离开,别再让我看见你俩。」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