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北顾》扶琉

52、章七 秘密（上）

　　当萧慎言看到那请柬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不能让宴北知道。第二个反应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推掉这场邀舞。北齐边境最是混乱的地方，各部落部族骚扰边境北齐居民，各族之间的相互倾轧，朝廷通缉之人无视律法，江湖骗子无所不有。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来的部落和人，生命力极其顽强，也都非等闲之辈——这些都是她那个爹爹说起的。而路家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变得强大，可见其实力卓绝。
　　而姬长安未带兵卒便带着宴北来到这个地方，还做停留……萧慎言隐隐看到冰山一角，直觉上有什么会坍塌，又会有什么竖起，但是就他一人，拖家带口，能做什么？她揣测却觉得太过异想天开，直到她拿出河州地图。
　　河州地图本来也没有什么，但是她拿来的这份，却是当地人精心标志过的。无论山川河流沼泽，各族部落的驻扎处，都一一标示。这样的详尽，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有。
　　姬长安看到这地图的时候的表情，让她觉得，这里如此危险。他是有目的的。而河州势力最大的人就是路家，紧紧掐着河州的经济政治的命脉。她大胆地猜想，想必那路家与一些部落都有交易往来，所以才能在这里安营扎寨却不受影响。而他来到这里，不表明身份，不泄露行踪，可见不是想要与路家交好的。不是交好，便是算计。那么，如果路家是姬长安要算计的，宴北或者叶倾只有远离了路家才是上上策。但是她走进了房门的时候，她听到了什么？
　　叶倾害怕她破坏宴北和姬长安……两个人互诉衷肠，表示信任，而她呢？被摒弃在外……她算得了什么？
　　既然她们并不把她当做朋友，那么，也休怪她不为她们着想。
　　叶倾皱眉道：“路二公子曾嘱咐我，远离路家大公子，也不要去路府参加宴会。路府也少送请柬来，怎么这次，还送到了这里？”
　　萧慎言想了想道：“莫非是上次在苏姑娘的成衣店里，招惹了路大公子？”
　　叶倾想不明白。
　　宴北倒是想得开：“你究竟想不想去，如果不想去，推说不舒服就好了。”
　　萧慎言道：“你我以后是要回京城的，阿倾要留在这里，怎么能不给路大公子面子呢？”
　　这回轮到叶倾苦笑：“请柬在哪里？”
　　宴北拉住叶倾的手道：“你做什么？”
　　“去拿请柬，看一下究竟怎么回事儿。”
　　“你别急，我在路上遇见了送帖子的人，我把帖子要过来了。”萧慎言轻笑。
　　叶倾拿过请柬，展开一看，却是眉头紧锁。
　　宴北觉得不好，随即问道：“怎么说？”
　　叶倾合上请柬，却十分疑惑：“这请柬上说，听闻我扇舞了得，特请我前去舞一曲，贺寿。”
　　“落款是什么？”宴北问道。
　　叶倾狐疑看向宴北道：“路府。”
　　宴北诧异：“想必路二公子不一定知晓，如若知晓怎么也会有个暗示，怎么直接是路府？那相应的事宜寻哪位才合适？如果推拒，也要寻个人，只是路府二字，如何知道是哪位负责歌舞，寻了谁去领这事儿？”
　　萧慎言凑了过去：“给我看看？”
　　叶倾把请柬递给了慎言，宴北也凑了过去：“这不是假的吧。”
　　叶倾也不敢确定：“这请柬的纸质是路府特有的，应该假不了。”
　　宴北道：“不如你去寻路二公子问一下吧。”
　　叶倾踌躇。
　　慎言道：“去问一下吧，无论去还是不去，都有个交代。”
　　叶倾点头。
　　慎言又转头问宴北：“此事要不要与公子说一声？”
　　宴北一听萧慎言提起姬长安，下意识就排斥，就好像自己的玩具被觊觎了一样，但是她不想显得那样小气，又不得不压下所有不舒服的感觉，道：“叶倾的事情，应该不用说吧。”
　　慎言含笑点头，不多做言语：知道你不想麻烦姬长安，所以我才问起，这样才让你明确拒绝，你便没有机会从姬长安那里探到口风，或者有任何准备，这样，即便是万俟侯，也未必能够保你完完全全。本应该让你离路家远远的，但是怎么办好呢？叶倾卷进去，只怕你也出不来了。
　　宴北心中所想与慎言相差无几，这是叶倾的事情，她作为朋友应该挺身而出，但是姬长安的立场却不好处理。他既然悄无声息，不昭示身份出现在河州，想必也不想与路家有任何牵扯，如果路二公子能凭他的那点心思，保住叶倾，又何必让他卷入这鸿门宴之中？
　　叶倾也隐隐觉得这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那日遇见路家大公子，分明是知道路二公子对她的那点企图，而路大公子的态度分明是看不起她的。这次邀舞，如果是路二公子，定然是他亲自书写请帖，所以，这次定然是路家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三个人不同的心思，却笑得格外灿烂，各自的不安，用笑容粉饰。
　　第二天，宴北跟着叶倾去了路府。出门的时候，叶倾还笑着说道：“不至于一定要一起去的。受邀的是我，你何必跟着？”
　　宴北摇头：“有个人作伴总是好的。”
　　萧慎言拄着拐杖，看着两人道：“可惜我不能陪你，不然我也会去给你壮胆。”
　　叶倾无奈道：“又不是没有去过路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们这样，让我也觉得紧张兮兮。”
　　宴北笑道：“就当带我去看看路府如何？河州这样的风土人情，与北齐不同，你忍心让我独守空府？”
　　萧慎言伸手就掐了一下宴北道：“我在这里就成了空府了？”
　　宴北就在前面慢悠悠跑两步，然后转头看慎言一瘸一拐跟过来，再跑两步，再停下，逗弄得慎言牙根痒痒，恨不得抓了她压在身下，蹂躏她。叶倾在一旁也笑着，觉得好玩。
　　百里碧从一旁走了上来道：“叶老板，要早去早回。”
　　叶倾一听，望了望天，道：“真不能耽误了，总不能赶上人家吃午饭的时候去吧。”
　　宴北走到叶倾身边，回身对萧慎言笑道：“你不要逞强了，让阿碧照顾你，快快好起来，这样给你看一扇倾的扇舞，否则，什么都没有了。”
　　百里碧诧异看向宴北：“夫人不带我？”
　　宴北道：“没事儿，我去去就回。”
　　百里碧只得点头。
　　叶倾和宴北二人便出了门，坐车去了路府。
　　令宴北意外的是，竟然一切顺利，顺利得有些不像话。既没有遇到路家大公子，也没有看到路家二公子，更别说一个刁难叶倾的人了。而叶倾自从会了管家，被知会这宴会的重要性之后，便一切请叶老板自己做主。
　　叶倾回了自己的舞馆，每日据说忙碌编舞。
　　叶倾一回去，宴北竟闲了下来。白日里也去看慎言，几次下来，她总是懒懒相对。而遇见姬长安的时候，她柔弱得更加惹人疼惜。姬长安特地找傅白衣前来诊治。傅白衣诊治之后，对宴北说：“你这个朋友好的七七八八，怎么还这样？莫非有什么企图？”
　　宴北淡淡看了一眼傅白衣道：“你与侯爷不要这样说。”
　　“如何说？”傅白衣不解。
　　“就说，还伤着，需要照顾好了，否则，会残。”宴北若无其事说了出来。
　　傅白衣更是一脸迷惑：“什么状况？”
　　宴北浅浅一笑：“没什么。”她为萧慎言制造机会，让她接近姬长安，让她勾引他。如果她成功了，便把姬长安还给她。如果不成功，那也怨不得她了。作为朋友，她尽力了。她已经竭尽所能让她去勾引她的相公，还不够吗？
　　阿碧一日无意提及：似乎看到萧家小姐去了书房。
　　彼时，宴北正靠着太妃椅上，看着话本。里面的小姐善良美丽，才情斐然。遇见的公子俊朗胆大，迷了人眼。那青天白日下，不过因为一眼相交，便勾画出如许情恋，便可越过重重障碍，成魂成鬼也不愿分离，非要两相交好才是正途。
　　百里碧看了宴北一眼道：“夫人不去看看侯爷？”
　　宴北翻了一页道：“看他做什么？”
　　百里碧道：“这几日侯爷总是住在书房。夫人也不去看看？”
　　宴北抬起眼，想了想，倒是笑了，道：“不必了。”
　　她总有打发日子的事情要做。这不，刚绣了一张帕子，觉得脖颈酸痛，便想起许多日子都没有练功了。
　　于是，又唤来百里碧道：“我哼个调子，你来学？”
　　教会了她，宴北便跟着跳起了舞。
　　许久不练功，自然动作没有那么流畅。只是这调子太熟悉，所以不过一个弯腰抬腿便找回了感觉。
　　红酥手，妆点好颜色，琴瑟弦上奏离合。焦尾琴，拨弄韵不断，缠绵音上唱聚散。渺渺人烟复繁华，三生石上写姻缘。
　　这小曲是她跟着一个小娘子学的。
　　小娘子娇娇弱弱，大户人家出身。后来家中颓废，终只是嫁了一个猎户。猎户大字不识，粗粗糟糟的一个人。两个人站在一起格外不搭调。偏这猎户对小娘子极好。
　　天冷怕她凉着，活多怕她累着。终日把她捧在手里。
　　小娘子无限满足的模样，她终忍不住问起：“他懂你吗？”
　　小娘子含笑看着猎户，轻轻唱着那小曲儿：红酥手，妆点好颜色，琴瑟弦上奏离合。焦尾琴，拨弄韵不断，缠绵音上唱聚散。渺渺人烟复繁华，三生石上写姻缘。
　　一曲唱罢，那猎户只是痴痴看着小娘子，脸上红扑扑的，掩藏不了的羞涩。
　　她轻笑：“他未必懂得我唱的歌，却懂得我的意思。”随即看向宴北道：“女人这辈子，再好的金银容貌都抵不过一个心疼你的人。识字读书，文韬武略又有什么用？他不懂你的心思，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唯有知道疼惜你。这才是正经的女子颜色。”
　　宴北闭上眼睛都能描画出那小娘子的娇羞和满足。临别时，小娘子拉着宴北的手道：“我愿姑娘你也能寻到你的姻缘。寻到与你琴瑟相合之人。”
　　这曲儿不难，她却记得牢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