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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章五 所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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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 所谓(中)
路简看着几人离开,反倒对着路姜笑了:“你认识的姑娘倒是特别。个个伶牙俐齿的。只是,那叶老板你也别想了,逗逗就算了。”说着,转了头,对那苏姑娘道:“我定制两件衣裳,要……”
路姜站在路简身后,看了他一眼,眼睛瞟到门外,想起姬长安对他说的那话:“若他们知晓你的心思,让你偏安一隅,你的生活自由闲散也就罢了,且悠闲自在,对着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只是他们如若不晓得,即便你偏安此处,他们依然如芒在背,他们当你韶光养晦,他们生怕你如了意,以后一发不可收拾。道理要对对的人讲,而那些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人,只怕只有两条出路,一则退,退到委曲求全;一则进,进到掌控他人。”
回来的路上,宴北愤愤然道:“路大公子既然是这样的德行,那二公子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你看你受委屈的时候,他哪里出头了?不过喊了两声大哥,有什么用?要嫁,自然要嫁能护得住自己的。不然嫁了也是个难过。”
叶倾噗嗤笑了:“我哪里说要嫁他了。”
宴北点头:“想都不能想。嫁入那样的人家,大哥惦记,长辈不偏疼,只是丈夫喜欢有什么用?丈夫得了便宜,三天新鲜,看到更好的,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之后,你还有什么指望?”
萧慎言懒懒接口道:“你怎么说的跟看到了一样。”
宴北道:“多少大户人家的例子,我怎么不知道。”
萧慎言却道:“我倒是觉得,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如果真的喜欢你,就在一起了又怎样?最少幸福过。”
宴北道:“你若一直吃苦,便不觉得有多苦,但是你一旦吃到了甜,再吃那苦,你会觉得那苦就无法忍受。怎么会这么苦。”
萧慎言想了想道:“可是不吃那甜,怎么知道什么是甜?”
宴北很是认真看着萧慎言道:“可是你怎么知道你吃到的是甜是酸?也许是更苦,也许是更涩,为了一个不知道的滋味,放弃所有,值得么?”
萧慎言含笑道:“但如果是甜呢?如果你不去试一下,你连你会错过什么都不知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留着一些念想,以后总有机会去遇到更多甜。如果此时玉石俱焚,也许连甜的滋味都没有尝到,也没有机会尝其他甜了。”
“每人各好一口,也许你吃着酸的都觉得甜呢?所以,为了这一味,只要对口,即便这是苦的,都可以是甜的。”
叶倾越听越迷糊:“你们说禅机呢?”
宴北苦笑。
萧慎言不以为然道:“说吃的呢。”
叶倾看向百里碧道:“你听懂了?”
百里碧微微一笑:“大意可能还是说叶姑娘要不要接受路二公子吧。”
萧慎言诧异看向百里碧道:“你这丫头还是挺聪明的。”
百里碧谦卑姿态:“我家姑娘调教的好。”
萧慎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向宴北道:“你如今也有了手段,能够调教丫头了。”
宴北无奈摇头。她看着萧慎言,笑了笑,叶倾不明白她们二人说的话,但是她自己如何不明白。她劝叶倾的时候,何尝不是在尝试劝说慎言?这姬长安对她而言未必良人,何苦执着于他。更何况,姬长安不是她想象中的翩翩公子。他一向带着笑容,初初以为,他如此和善,却在接触之后发现,其实他对所有人都如此的时候,那笑容定然是假的。谁没有个性格?而他藏得这样的深。而他看似健康,却身中奇毒。他不是你们眼中的姬长安,他是个病弱的公子,内向,不喜多言,善良而隐忍。那个才华横溢的风度翩翩的公子,那个姬侯府名下的纵横朝野的侯爷,那个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三少,都是世人眼中的皮囊。
世人多见皮相,未见骨相。
而骨子里的那个姬长安,即便是与他朝夕相处,却都描画不出。
这样的公子,于你是酸是涩是苦是甜呢?
四个人回到府邸的时候,姬长安皱着眉头喝下那一碗药,微微蹙着眉头的模样,让人不知不觉也感觉到了那药的苦涩。
萧慎言穿着新衣便小跑过去,道:“姬公子病了?”
姬长安舌尖的苦涩让他的整个嘴巴都麻木了,微微抿了抿唇,觉得有了知觉,才挂上一贯的笑容道:“不过是调理身体的药。你们去哪里了?”眼神便飘到了宴北身上。
宴北一向粗枝大叶,因为一路上没有什么正式的场合,所以她穿着比较随意。时常一个褂子便过了一天。而今日,却穿得有了女子的韵味。长裙飘逸,腰带束得极为妥帖,衬得腰形极好,而袖口微微收拢,平添了几分可爱俏皮。
宴北感受到姬长安的目光,忽然有了几分不自在。讪讪一笑。
萧慎言看着两人的互动,笑了笑。对着宴北道:“我去收拾一下。”
宴北点了点头。叶倾对着姬长安点了点头,打了招呼,便也跟着离开了。
宴北走向姬长安道:“药,很苦?”
姬长安点头。
宴北想了想,道:“下次我让师兄弄甜点。”
姬长安哑然失笑:“药可以变甜?”
宴北点头:“肯定能的。”
姬长安摇头:“你便试试吧。”那神情分明是不相信宴北的。
晚上吃完晚饭,萧慎言拉着宴北去后院的小桥上走走。
宴北知道她有话要说,便让百里碧和叶倾留在了房间里。
这夜月色朦胧,偶尔掠过的云彩还会遮住半个月亮。萧慎言带宴北走的地方恰好有一座小桥。桥不大,几步便走到中间。
宴北看着萧慎言的神情,心里明镜一样,知道她要摊牌了。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机。
萧慎言也不看宴北,只是微微仰头看着月亮道:“宴北,你记得你我初时?”
宴北点点头。她记得初见萧慎言那日,她受约给叶家编舞祝寿。其中一个舞者扭伤了脚,临时缺场,她不得不去填了那个位置。她记得,舞到最后,她看到一个女子,身穿莹黄长裙,并不像现下女子发髻高高挽起,只是在头发两侧各挽了一个小圆髻,流苏插在发髻之下,长发随风飞起。她记得那时她明明看到的是一个相貌一般的女子,却生生想到一个词:碧玉生香。她甚至在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想起,那时慎言的一双眼,凤眼微扬,深寂睿智。她那时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明明那么多的贵气王孙,却偏偏看到了萧慎言。
而萧慎言就在那个时候站起身来,揽起坐在主位的叶家老太太的脖子,娇嗔说道:“这舞编得甚好。得桃献寿,是祝外祖母福寿无疆呢。”
宴北微微一笑,她说的对。
而同时,她看到萧慎言伸手指向她道:“可是这么多人里,数她跳得最好。怎的却是个伴舞的?”
宴北起身,想要随着众人一同离去。却被叫住:“那个,你叫什么?”
宴北款款上前,压身回礼:“老夫人万寿无疆。小女子宴北。”
萧慎言眼睛亮了一亮,含笑走近宴北,上下打量,然后轻赞:“好个流羽君。”
宴北维持着低头回礼的姿势,只是含笑。
两人目光交错之时,却是如鱼水交融,你知我意我知你情。
萧慎言曾戏说:“如你真是翩翩公子,我便不要了姬三少,跟了你。可惜你是女子,我也只能委屈嫁给姬三少了。”
宴北那是第一次听到萧慎言提起姬长安,她清楚记得当时心中的讶异:这女子轻易把喜欢说出了口,而真心听出她对自己的喜欢,心下就把她当成了知己。
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不是爱情,而是友情。人心易冷,情苦难诉。而能暖心的,不过是一个朋友,在你困顿的时候,给了你一杯温酒,分去你一半伤心。
那时候的她从燕东那里出师,遇见了赵裴玉,后来赵裴玉离开,留她一人成就了她的飞天,她被连晋寻到,因为他,她看到了那么黑暗和不能挣扎的命运。对这个人世的失望和无奈,虽有功名,却无喜欢。渐渐舞蹈都成了一种束缚的时候,有人走了过来说:你为什么要看别人,为什么不看看自己?
她经历太多,走过的地方也太多,以至于淹没在这苍茫的人世间,以为自己渺小到可以被忽略。以为相守和放弃都如此容易的时候,有人嘲笑着说:我若以为天大,天便格外的大,但是当我闭上眼睛,什么没有了。所以,我最大。
同样的人,却因为视角不同,而如此不同。
很多人都不喜欢萧慎言。很多人,甚至她的父亲,她父亲曾当着宴北的面对她说:你这样任性,迟早要栽倒在你看不起的人身上,你莫以为你多了不起,没有了萧家,你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萧慎言当时低了头,看似温顺,回答却是让宴北刮目:“即便我没有了萧家,我还是我。我傲视的是他们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而父亲,我不是任性,我也不是看不起,我只不过不屑。我们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如和这样的小家子气的人交往,不是让我拉低了自己的身段,匍匐而行?”
宴北甚是羡慕这样的自信。她把话说得圆满。论起口才,谁人能抵得过萧慎言?歪理都被她讲得头头是道的。
那时候,萧慎言坐在宴北身边,手里拿着酒,醉眼惺忪看着宴北:“你也觉得我太目空一切?”
宴北想了想道:“各人缘法,我却不能说是对是错。如果是我,我定然不会站得太高,因为我恐高。我会害怕。但是你不一样,你勇敢,即便站在高处寒风凛冽,你也乐得吹风望远。所以,我只能做一个让人远远看去的流羽君,我能展露的是我的舞,但是你能做的,远远比我这个所谓的流羽君要多得多。”
萧慎言嘿嘿傻笑:“你说,我这样,会有人喜欢么?”
宴北点头:“总会有一个人那么慧眼,他能看到你的美好,心甘情愿让你踩在他的肩头,让你看得更远。”
萧慎言啃着手指头,想了想道:“我希望那个人是姬长安。”
宴北笑笑道:“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