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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章三 桐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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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桐庐(上)
想当年,宴北去拜师的时候,年龄却有些大了。十来岁的姑娘,身体没有那么柔软,如果不是毅力极好,肯吃苦的话,也许还好些,但是谁能保证自己一定如何呢?所以燕冬只是看了一眼宴北便让人劝她回去。
那个时候,宴北的母亲在赶制绣品,宴北当时跟着刺绣,却刺肿了手指头。她妈妈心疼,把她赶了出来。宴北看着自己母亲起早贪黑,熬红了一双眼,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心里觉得闷闷的。她被连晋拉出来,美其名曰散心,却是拉着她游乐。只是,她哪里有游玩的心情,不过是打发时间。
就在她路过一个舞馆的时候,门口墙上贴了一张白纸。宴北看到一群女孩子在那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她顺口问了一句:“连晋,那里做什么的?”
连晋瞥了一眼道:“这是一家舞馆,本来就是常年招学员的。不过最近好像哪里要有宴会,需要一些女孩子伴舞。所以条件比往常要好,许多学过一些舞的姑娘都过去了。你有兴趣?”
宴北想了想:“我没有学过。”
连晋道:“反正也是无事,试试?”说着就拽着宴北往那舞馆里面走。
宴北忙退后几步,按住连晋的手:“让我想想啊。”
连晋嘿嘿一笑:“想什么想,想了就进不去了。”
说着,便半拖着宴北进了那院子。
院子里的人三五成群练着舞。宴北这样踉踉跄跄被带着,反而让人侧目。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连晋脸皮倒是厚,直接拉过一个姑娘的手臂问道:“你们师傅呢?”
那姑娘文文静静的,被他这么一拉,脸红了,向后跳了几步,道:“你是谁?想做什么?”防备之意十分明显。
连晋一笑:“你以为我砸馆子啊,这样害怕。”
那姑娘红着脸,轻声细语道:“你砸我们也不怕,这里是燕师傅的舞馆,是最厉害的舞馆。”
连晋笑得暧昧,看着宴北,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行啊,挑了个最厉害的。
宴北却没有这样的悠哉。她对舞蹈一无所知,这样贸贸然上来,自然不招人待见。更何况,这也不是她想来就来的。
连晋完全不知道宴北的心思,只是看着这环境,觉得此地甚好。而且姑娘也多俊俏,身形也漂亮。瞧瞧那边那个姑娘,一下子就把腿抬那么高;那边那个姑娘,说弯腰就弯腰;那边那个姑娘,瞧瞧那眼神,那腰扭的……如果宴北也能如此,他可觉得真是大大的有面子:一个姑娘能这样的柔软,多美好的一件事儿啊。
连晋自顾自的想象。
那姑娘看向宴北道:“看姑娘的筋骨应该是没有练过功的,你们是来踢馆的?”
宴北连忙摇头道:“我们看了你们贴在门口的告示,所以进来问一问。”
那姑娘一听,笑了:“原来如此。”说着,便开始打量起宴北道:“只怕姑娘学起来有些晚了。师傅未必会收。”
宴北问道:“要如何才肯收呢?”
那姑娘道:“最少筋骨开了才行。”
宴北点了点头。
那姑娘拉着宴北,带她走了一圈,连晋亦步亦趋也跟了上去。
她对宴北说道:“这是练身体的柔韧性,这是开筋骨的功夫,这是要……”一路介绍下去,宴北觉得头疼:“我想不还是不太适合。”
那姑娘却笑了:“你不如回去试一下,如果练开了,到了我们舞馆,不时表演,领的月钱可是不少的。”
一听月钱,宴北心思动了动。
“我得的月钱可以供我弟弟上私塾呢。”那姑娘一脸骄傲。
宴北想了想道:“行,我试试。”
姑娘也笑着点头。
连晋和宴北走出那院门的时候,宴北回头,看了一眼,对着那姑娘问道:“你叫什么?”
那姑娘甜甜一笑:“叶倾。叶子的叶,倾倒的倾。”
宴北点头,对她说道:“我叫宴北,欢宴的宴,北方的北。”
叶倾如此与宴北相识。只是后来的相处远远没有相识来的这样简单。
宴北回家练习,压腿、下腰,想尽办法去像那些姑娘那样。每次练完浑身散了架一样。连晋最后看得心疼不已:“要不咱们找个别的营生?”
宴北瞥了他一眼道:“不是你说姑娘家就应该杨柳细腰,柔软如水?”
连晋道:“那也要有那个天分才行,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宴北很是认真看着连晋道:“我固然没有天分,所以也不期许最好。我可以不做最好的,但是我努力做到我想做的就成了。”
看着宴北那样认真,连晋也就无语了。
只是这松筋的过程哪里有那么容易。
宴北的母亲也劝:“如此,不如放弃吧。”
宴北想了想道:“我如果得了这活,每月可以得月钱,自己也有了本事,将来可以开馆教学,晚上你忙的时候,我也可以帮你做活。一举多得,想来,比做其他的活都要好很多。有时候,吃一时的苦也不是坏事。”
只是,宴北吃得了这样的苦,心里也能承受,身体却和她唱了一个对台戏。她受伤了。伤的不重,扭了脚而已。不过那舞馆选拔的日子就要到了,她觉得人生的灰暗大抵如此: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
那日天气还算不错,虽然有些阴云,却很是凉爽。宴北在院子里吹风刺绣。连晋推了院子的门就进来了,他凑到宴北面前,咦了一声:“几日不见,你怎么成了这样?”
宴北懒洋洋看他一眼道:“练过了,扭了脚。”
连晋琢磨了一下道:“那你那筋骨都拉开了?也能弯腰下叉什么的?”
宴北想了想道:“勉强吧。”
连晋啧啧道:“可惜了。”
宴北点了点头,倒是淡定:“命中注定。”
连晋一听这四个字,怒了,他最听不得这四个字。他命运多舛,于是最不屑于命中注定,越是说他得不到什么,他偏要去得到,偏要和所谓命运唱一个对台戏,他就不信自己得不到,于是眉头一挑,头一扬:“什么叫命中注定?”说着,打量了宴北一眼,随即双手一抱,竟将她抱起。
宴北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连晋抱着宴北的时候,还掂量了一下,道:“踢馆去。”
宴北此时手里还拿着一块绸缎,还有一根绣花针。
到了舞馆,自然是排在了后面。等到宴北的时候,她只看到一个面容严肃的大叔站在前面。身形消瘦,眼睛有些凹陷,肤色偏黑。这样一个男子,眼神犀利,看得宴北心里发慌。连晋却一脸无惧,把宴北放下,对着那男子说道:“还要招人么?”
男子冷冷看了连晋一眼:“我不招瘸子,不招年满十三的男子。”
连晋嘿嘿一笑:“巧了,我不是瘸子,她不是年满十三的男子。”
那男子却笑了:“那她是个瘸子,你却是年满十三了不是?”
连晋又是一笑:“我倒是年满十三,她却不是个瘸子。”
那男子打量了宴北一番道:“身形倒是不错,不过年龄大了些,恐怕以后练功吃力,还是另寻它法吧。”
宴北听了那人的话,觉得有些希望,忙说道:“我不怕吃苦,不过练功而已。我这两天也是有练习的。”
那人一听,打量了宴北一番道:“你学过舞?”
宴北摇头道:“没有。”
那人道:“你如何练的?”
宴北道:“那日我曾来过这里,看见众师姐们练习,我回家也照着练的。”
那人看了看宴北的脚道:“所以扭了?”
宴北点头:“扭了。”
那人道:“胡闹!这身上的功夫不是说练就练的,也要有人指点,要知道巧力,还要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从未学习过?”
宴北点头。
“那你下腰给我看。”
宴北点头,便本应是两条腿相撑的,但是她脚扭伤,用不上力。她试了试,却觉得脚上的扭伤更疼了。但是这是机会,她不想放弃,便强忍着要下腰。
这个时候,她看到一个人影闪过,眼前便站过来一个女子。淡蓝色的小裙,身形消瘦。两个发髻,无比整齐。那姑娘的声音让宴北听起来无比熟悉。
她听到那姑娘对着那人说道:“她脚扭了,不如我帮她?”
那人含笑说道:“那你就帮吧。”
那姑娘一转身,宴北便认出了:叶倾。
叶倾看起来大宴北不了多少,看起来也是十分面善。她对宴北笑笑说道:“师父刀子嘴豆腐心,你就亮一亮你的本事。”
说着,手臂一横。
宴北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却是愣住了。
叶倾道:“你就放心往下下腰,腿不要用力,我这边保护你呢。”
宴北莫名有了一种信任,便点了点头。在那手臂上便下了腰。什么疼痛啊,什么不舒服啊,这个时候统统抛到脑后,径自向下塌腰,直到手触碰到地。
那姑娘扯出手臂,宴北就这样坚持着。咬着牙,腰酸背疼,脚也用不上力,但是没有出声,她就忍着。连晋看出宴北不舒服,忙凑上前去,被叶倾一把拉住道:“你可是要她前功尽弃?”
连晋就停了下来。
而宴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股子劲儿,挺到那人不得不说:“可以了。”
连晋又要上前扶。
叶倾扯住连晋,抬头问向那人:“可以,收了?”
那人似笑看了她一眼道:“收了,你高兴了?”
叶倾嘿嘿一笑道:“高兴。”然后松了连晋的袖子,让他去扶宴北。
这个时候,宴北的腰好似都折了一样,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像分家了,她小脸惨白看向叶倾。叶倾笑着对她说道:“快叫师父,这是燕东师父。”
宴北咬着牙,挺着酸痛,汗津津喊了一声:“师父。”
那人道:“你年纪相对大了些,真要学起来,是要吃很多苦的。我本不欲收你,但是看你还有这份坚持,加上你似乎与阿倾投缘,就留下来吧。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以后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宴北咬牙点头。
连晋看着宴北却没有了之前的冲劲,满心的心疼,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道:“还没有开始学,就受了这样大的罪,以后可怎么办?”
宴北惨白着脸,却带着笑容,两只手扶着自己的腰,尽量一只脚支撑住道:“最少,成功了不是?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那笑容虽然无力,却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连晋看到这样的宴北低声讷讷:“反正咱没有了命中注定,不如就此放弃?”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扶她。
宴北给了连晋一条手臂,笑着摇头,又转头看向叶倾道:“阿倾,谢谢你。”
叶倾看着宴北,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坦荡。面容姣好,却没有傲气或者市井之气,也不显得小家子气。而这次,她不过念在缘分二字,帮了她,但是她说谢谢你这三个字的时候,却让她真心感受到了她的谢意。这是一个真诚的人。叶倾这样定义了宴北。
而宴北透过这个叶倾,却也看到了未来。那颇为简陋的练习场,朝气的脸庞,还有那消瘦严肃的师父。而今她也真正从那里走出来了。终究成为了北齐第一舞者,流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