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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章十一 宫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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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宫宴(下)
皇帝听到这里,想了想,倒也点了点头。他听闻边陲小镇,因为物资匮乏,滋扰边民的事情时有发生。他要求北齐派官员去,倒也无可厚非。而他既然提出把妹妹嫁给万俟侯,自然是信得过自家女婿,只是他竟然没有想过避嫌,万一那些官员有问题,如果万俟侯处理不当,万俟侯的朝堂官职甚至性命都有可能丢在那边陲,他妹妹岂不是活寡?
不过皇帝这些自然都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笑着说道:“这些朕觉得有些道理,具体还要再行商议。”
“我也没有想过就这么定,白纸黑字总要写得分明。但是,还有一件……”
这还有一件四个字一出,倒是让姬长安动了动眉头,眼睛瞥向赞格里尔。
“我要万俟侯此生只娶我妹妹一人。不论你们北齐什么七出八出什么夫纲伦理。我只要万俟侯一生娶我妹妹一人,且对她矢志不渝。”
此话一出,众人骇然。
男子三妻四妾倒是罢了。一般政治联姻,哪里有一夫一妻的?而北齐男子都以多妻为傲。妻子越多越是昭显自己的能力。
众人纷纷看向姬长安。却看到他面色未动。心道万俟侯果然沉得住气。
皇帝却皱了眉头,心道,你说,强迫让姬长安娶妻,我还有这个能力,但是这一生一人,你让我如何答你?
他对着姬长安喊道:“万俟侯……”
姬长安对着皇帝深深一鞠,然后扭头看向赞格里尔道:“一生一妻姬某倒不是不能做到。”
皇帝松了口气。
姬长安犹豫看向赞格里尔:“姬某只能承诺在有生之年好好对待令妹,若是姬某……”
赞格里尔得了这句话便乐了:“皇上,万俟侯答应了!”宴北听到那边有摔碎东西的声音,她心想,让赞格里尔认萧慎言做了妹妹不就可以了?
皇帝也笑着说:“如此,朕便不好拆人姻缘了。不知格桑公主可到了京城?”
赞格里尔笑得爽利:“自然到了。”
皇帝点头说道:“有机会引见引见,别让我们万俟侯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的新娘子长得如何。”
赞格里尔憨直一笑:“她就在宴席之上。”
宴北心中一跳:如若这番,就不能做了手脚,让萧慎言做了赞格里尔的妹妹了。
“却是哪个?”
赞格里尔的手指在空中一划而过,宴北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疼得嗡嗡作响。
“是她?!”她听到皇帝的讶异之声。她听到姬长安的狐疑之声。她感觉得到身前有一股灼热的目光,好像要燃烧了自己一般。她甚至能感觉得到萧慎言的惊愕和痛恨。
“就是她,流羽君,宴北。我格桑部落王子赞格里尔的妹妹,宴北。我妹妹格桑的名字唤作:赫连敦卓。”
皇帝晃了一晃神,却也笑了起来,不过一个女子,多少要不得?如今也算是物有所值。
而姬长安有些意想不到,看了看宴北,也是一脸茫然,心下明白,自然是赞格里尔一手策划,却未经宴北同意的。他之前怕宴北被皇帝选入宫中,算计赞格里尔分散皇帝的注意,本想宴会过后,带着宴北在姬府躲上一阵。却不想,反被赞格里尔算计,成了她的夫婿。他抬眼看了看赞格里尔,这厮倒不像平日里的表现那般天真直率。
其实,两人早就对双方边陲上的事务有了分析和商谈。只不过赞格里尔迟迟不给三皇子一个答复,便是想要将条件要得更好些。如今为了宴北,倒是给了个爽快。他对宴北倒是有情有义,姬长安含笑。
皇帝一看姬长安笑了,想着此事可行。便宣旨赐婚。
而那边赞格里尔揽着姬长安的脖子说道:“签订协议那日,便是你我结为姻亲之时。”
姬长安隔过赞格里尔看向宴北。宴北低着头,看不出悲喜。
连晋脸色变了又变,却也笑着,端着杯子走到宴北面前:“恭喜啊。”宴北抬眼看到连晋貌似玩世不恭的表情里带着几分失意。
她也觉得变故突然,不知道如何解释。
连晋只是一笑,转身走向姬长安,左右一拱,挤开一干人等,道:“恭喜。”
姬长安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连晋道:“多谢。”波澜不惊。
连晋随即贴近了姬长安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倒是不怕小北跟着你。”
“哦。”姬长安淡淡一笑。
“少年不识情愁,自然只是觉得贴近了就好。后来看过了那么多的情情爱爱,自然知道,放在心里的才叫喜欢。那个时候,小北不过觉得你这人不错,但是小北真正承认过喜欢的,不过赵裴玉一人而已。”连晋回之一笑。
姬长安脑里闪过赵裴玉的面貌,心里不禁讶异,竟然是他!
“你好好照顾好她,我不日便去接回。”连晋说得大言不惭,顺道,拍了拍姬长安的肩头,转身走去。
姬长安眼睛瞟了一眼宴北,淡笑。
连晋心里明白,此时,他是没有立场反驳,他也没有那个信心保护宴北周全。此时,他只能纹风不动。他相信姬长安的人品。交口称赞的君子长安定然做不出夺人所好这样的事情。他现在集中精力把该做的做好就是了。
而那边宴北想寻萧慎言,却遍寻不到。她想,来日方长。
赞格里尔一直在宴北身旁,有人问及二人相识的过程,都被赞格里尔一语带过。此事却已成定局,不可改变。
宴会结束的时候,姬长安离开,恰遇连晋从身旁走过,姬长安点头,连晋倒是走得潇洒,看都不看姬长安一眼。
姬长安挑眉道:“格桑王子说不日便定下行婚之日。”
连晋顿了脚步,转头看向姬长安。
姬长安彬彬有礼看着连晋道:“小北回门的时候,我自然会送,不过,自然不是送她去连府。”
“你什么意思?”连晋皱眉,咄咄问之。
“姬某不过想说,连相想接宴北?”他浅浅一笑,“倒是不用了。”直直噎得连晋一口气没有喘上来。这人,姬长安是也?连晋瞪着眼睛看着他。
姬长安留之一笑,挥手上车。
宴北被赞格里尔送回自己的小院落。又派了几人在宴北门前充当门面。
宴北一直未曾缓神。她,成了姬长安的妻?唯一的妻?
这夜,宴北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看到一片绿色的草地,蓝天白云,一切都静谧美好。她闲庭信步,却忽然发现变了天。初时,她还想怎的日头这样的大,还能下这样的雨,不过一转念,乌云密布,雷声阵阵。她在那片草地上奔跑,心里有声音呐喊着:快跑快跑,跑到那棵树下就安全了。她就四周张望,她心里茫然,哪里有树?被浇透了又如何?反正四下无人,被大雨洗涤,在雨中闻着泥土芳草不是也别有风情?可是当她睁眼,却发现那雨势太大,雨点打在身上如同黄豆砸在自己的身体上。有声音对她说,快走,有怪兽。她想寻到怪兽的影子,却发现不知何时,天色黑得辨不清方向。她内心恐惧,奔跑起来,她要找到那棵树,那棵树。
一个闪电下来,她看到连晋的一双红眼,她吓住了,想要跑,却发现手脚被链条栓了起来。她扯了扯,却扯不动。她不知链条另一头在何处,链条有多长,后一想,不管了,先离开再说。她便跑起来。
这个时候,又一个闪电,她看到赵裴玉向她伸出手来,她心喜道,他来救我,却不想他伸手一扯,却拉起一个女子,那女子一笑,倾国倾城,却是姬洛宓。姬洛宓看着她,眼睛幽深黑亮。天空转瞬即黑,她听到姬洛宓道:“怎的是你?”
她也想知道,怎的是我?
若不是我,即便是萧慎言伤了心,自己也是可以安慰的。若不是我,慎言的伤也不会那么痛。
而这样一想,却觉得身后凄厉之声愈烈,她慌不择路,心想这样长这样黑的路,她该如何?
她觉得孤单,却在电闪之后看到不远处傅白衣拉扯着舒裳,舒裳却是想要挣脱的姿势。她心里讶异,怎么反了过来?
又一转头,吓了一跳,却是萧慎言幽怨地说道:“我准备了这么久,宴北,你怎么就能这样!”
她下意识讷讷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想的,我控制不了。”
萧慎言却是跟在她身后不停说着,她头疼欲裂,她摇着头对慎言喊道:“不是我控制的,不是我。”
“你如何能在我身后□□一刀?”
“赞格里尔是为了我好,如果不如此,怕我躲不过入宫的命运。”
“入宫不好吗?你入了宫,我成了万俟侯的妻子。”
“我不想入宫。”
“你一生颠簸,辛苦。现在有了机会成就名利,有什么不想?”
“我宁愿辛苦过日不想提心吊胆。我不是追求名利的人。且,我不能入宫,入了宫,我便不得翻身,我是不洁之人,我……”
“宴北,你这人总是这样虚伪。你学舞晚,日日压腿下腰,累得在被子里哭,你这样辛苦不是为了名利?你在离家出走,遭遇不公,你便下定决心成为燕东弟子,舞出一片天地,你这样不是为了名利?你跟着傅白衣寻了燕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求燕东开口。你这样费劲心机不是为了名利?你为了得到燕东真传,天不亮就练功,夜不深不入睡,难道你这样不是为了名利?你故作姿态,营造流羽君之洒脱,不是为了名利?你处处小心谨慎,又摆出不理世事的模样,故作清高,实在令人作呕。宴北,你看我多了解你,可惜,只是到了最后,我才真正看清了你,你用了一把剑,伤了你的朋友。”
“慎言,你如何说我都行,我都认,只是,我谦卑对人,骄傲对事,我一向不愿惹事,更不想被困宫中,你不能原谅我?”
“你如何不能为了我的幸福,而放过他?你只想到自己因此可以躲过入宫的命运,可是你可曾想过我?想过连晋?而你更没有想过长安,你可曾问过他,问他可愿娶你?”
他可愿娶你?
“我不知……”
“看,你是这样的自私。”
“慎言,我不想伤你。”
“你已经伤了我。”
“慎言!”
她开口想喊,却被一个惊雷掩住了声音。她再看去,却看不到萧慎言,也看不到舒裳和傅白衣。她低头看到那条铁链,似乎越来越粗,她奔跑起来,却觉得越来越吃力。
她听到赞格里尔在上方说道:“小北,做我的妻?”
她笑着摇头道:“我不适合草原的生活。我们不合适。”
这个时候她听到有人对她说:“小北,我们不合适。”
她借着电光看到姬长安的一张脸,木然,不带笑容。
她道:“你不是姬长安。”
她却看到那人从脸上扯下一张面皮,露出姬洛宓的一张脸:“你想去哪里?”
她回道:“我在寻一棵树。”
姬洛宓笑得诡异。
她心生恐惧,向反方向跑去。
她内心悲愤,她一直努力,努力生活,努力快乐。即便坎坷,即便曲折了,她也努力展露快乐。可是此时,她有些无措,她没有背离任何人,却被命运推上了所有人的对立面。凭空生出我命不由我的感慨。
这样一想,脚下一顿,忽然发现面前是一个悬崖,深不见底,她心想,原来这是她的路。看似风光无限,却终一无所有。
她纵身想要跳下去,却闻到一阵芳香,她回头看去,却看到远方竟是万里晴云。那隐约的天边,似乎有一棵合欢树在风中摇摆。
她心生向往,那树,就是那棵树,到了那里,她便好了。
她迈起步,却发现脚下生根,动弹不得。她心生悲凉:终是这样的遥不可及。
此时,她看到有人拨弄着那铁链,却是百里碧,她笑着对自己说:“姑娘,我不叫百里碧,我是……”她没等听清百里碧的话,便被她一把推开,她想问:你是谁?却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她扭头看去,心中忽然平静了下来。笑意妍妍的一张笑脸,如此熟悉。她看到他站在那棵树下,她想起萧慎言的那句话:
陌上郎,如玉且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