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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章一 北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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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北上(上)
“流光难锁年华,转头人事俱往,却樱桃依旧红,琵琶绿依旧。”宴北轻轻柔柔的调子读着小词。
“本是悲伤流年,却美景依旧。总有值得高兴的事情。”贵妃椅上躺着一位妇人,年四十开外的模样,斜斜倒在塌上。面容精致,虽不是极美的女子,却胜在气质和端庄。
宴北点头,轻轻一笑。此时的宴北,坐得老实,眉毛细细修过,唇也涂抹过,坐姿端正,竟不似平日里的散漫作风。妆容也格外的端丽。拢起头发,梳起的是妇人的发髻。身上穿着对襟小袄,浅浅的蓝,衬得她几分清新雅致。
“陪着我这个老婆子,小北累了吧。”那妇人笑着看着宴北,十分慈祥。
“怎么会呢。”宴北低眉顺目,贤惠状。
“回去吧,我也午睡了。长安好像也该回来了?”
“少爷已经在半阕楼里。”站立在那妇人身后的一个年纪相对大一些的麽麽说道。
“哦?”那妇人狐疑转头看向那麽麽,“你竟然有了千里眼?”
那麽麽掩口笑着用眼角看了看门口。
妇人随之看去,也笑了:“阿碧既然到了,自然长安回来,来唤自己媳妇了。我这个婆婆也不能找借口留人了。”
宴北讪讪一笑,故作腼腆。
“快去吧。新婚燕尔,总不好阻着新人。”妇人心满意足地笑。
“祖母好睡,孙媳先回去了。”宴北一板一眼做得到位。
“去吧。”妇人摆了摆手,笑得暧昧。“阿碧留下。”
宴北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和百里碧交换了一个眼色,走出门口。
宴北坐着小轿子回了半阕楼。走进了房门,掀开帘子的时候,她看到姬长安正在穿外衫。感应有人进门,他回头,对上宴北,笑了:“回来了?”
宴北一看姬长安,抿唇一笑,勉强的意味十足,道:“流光难锁年华……”
姬长安轻笑:“祖母喜欢听词,有劳……再过两日便要去格桑,准备一下吧。”
宴北伸手去接姬长安换下的衣饰,挂在架子上,心里却觉得姬长安那含糊的话语里却是“娘子”二字,她暗笑自己多思多虑。她走到姬长安面前道:“这读个词曲什么的,有什么难啊。用过膳了?”
姬长安向宴北使眼色,宴北点了点头。百里碧留在姬家祖母身边,那送宴北回来的自然是伺候姬家祖母的贴身麽麽。
他一笑:“用过了。”
“你先休息吧。”宴北铺好床,起身要走。却没迈出步子的时候,腰间一紧,随即撞进身后那人的怀里。脖子旁边,有热气传来。她微微侧头,脸颊便蹭到姬长安的脸上,软滑如丝绸——她的感官告诉她。而她的心随着这个认知猛地跳了跳。
“你脸红什么,嗯?”他那尾音一挑,气息从她耳根涌起,如此……暧昧。
她故作镇定道:“不想睡了?”
她感觉姬长安在她身后闷笑,胸口的震动在她后背传来。她咬牙切齿转头瞪着姬长安。姬长安带着笑意,手揽着她的腰道:“一起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门口的人听到。
她听到门口有人憨笑,她无奈摇头:这个大户人家听墙角是个什么习惯?
姬长安拉着宴北躺倒了床上,低声说道:“想必你一时也出不去,不如睡一下吧。”言毕,便闭上了眼睛,只是那手还搭在她的肚子上,她屏息收腹,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喘。直到……听到他呼吸渐渐浅慢,她才渐渐呼吸平复。
她微微偏了偏头,便看到姬长安的侧脸。
他是俊美的,她一向知道。
她想不出如何形容他的美好,却觉得慎言那句,陌上郎,如玉且无双。真正的贴切。与他相处,如同在品那上好的佳酿。沉淀许久,不见杂质,隐隐散发着醉人的香。他不是她能靠近的美好。可是如今,她却躺在他的身边,他在外人面前称她为:“娘子。”这是她不曾想过的,也是她不曾预料的。
那日宫宴之后,她是多忐忑不安。她的世界颠覆了。朋友、亲人、爱情……一切的变化,让她手足无措。
可来不及她去调整,她便被赞格里尔逼着去选嫁衣,置办嫁妆。如同嫁女。她不解,问赞格里尔:“你如何做这样的决定?”
赞格里尔那坚毅的脸庞露出恍惚,在看向宴北的时候说:“你在我心目中是最美好的姑娘。坚韧、聪明、努力、善良。我给了不了你喜欢的,我便给你会让你喜欢的。”
宴北面容一动,她心中感动:“赞格里尔……”
“那日如不是觉得皇帝想要你,而连晋那样没有本事,几次三番都让你被人设计,我怎么会想着让你嫁姬长安?”
“可是……”
“你放心,万俟侯答应了要一生一妻好好待你,我信他一定做得到。而你不是也对他十分信任吗?”
“你怎知我对他十分信任?”
“那日红楼里,我看到你那种情况下,却只想到叫他,我想你和我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
“赞格里尔,你知不知道,其实我有一个好朋友很喜欢他,你这样,我就没有了这个朋友。”
“如果你这个朋友连你的这点幸福都顾及不上,那么她也未必是你的朋友。”
“赞格里尔……”
“什么都不要想了,小北,你要幸福。我这么努力,只为了你幸福。”
宴北听了这句话,心里酸酸涩涩。她的幸福,那么多年前,好像就离她越来越远了。
赞格里尔手搭在她的肩头:“在我眼里,小北一直是坚强乐观的。不要想那些失去的,我们努力我们得到的。”
宴北一笑,点了点头:“赞格里尔,你长大了。”
赞格里尔瞪大了眼睛:“是你一直小看了我好不好?!”
宴北忍笑点头。
然后,她就出嫁了。
这场婚礼比想象中顺利。
连晋在她出嫁前一晚找到她。没有喝酒,没有烦躁,没有怒目相向,他只是笑着拉过她的手,然后像是一个老父亲,一样拍了拍宴北的手背,说道:“给我一年时间。”
宴北皱了皱眉头:“连晋。”
连晋郑重其事,收敛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和调痞让宴北十分不适应:“小北,我一直觉得这个位置上就没有了什么变数,却不想还是让你脱离了我的预想。小北,要委屈你再等一等我。”
宴北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手,叹气道:“我这婚事是皇上赐婚,万俟侯承诺,我要如何推得?连晋,到了今日,还有什么等不等,得不得的了?”
连晋嘿嘿一笑,露出平日的一些作风:“姬长安那人,我多少了解。如你不愿,他定然不会勉强于你。你等我一年,我便接你回来。”
宴北皱眉道:“定下的婚事,即便他不勉强我,你又如何说服赞格里尔,如何让皇帝解除婚约?连晋,你莫行事偏激,不可挽回。”
连晋深深看了一眼宴北道:“只有你能说到点子上,小北。”
宴北心中不安越来越加强烈:“你现在不是很好?怎么还有什么……”
连晋上前一步,一手捂住宴北的嘴,目光越发柔和:“如果现在这样好,怎么还得不到你呢?”
宴北再想说什么,连晋已经转身离开。她看着他的身影,在绵长的巷子里,越来越浅越来越孤单。
宴北此时反应过来,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一个人来见她。第一次没有随从、没有侍卫、没有排场的来见她。
宴北出嫁那日,从赞格里尔的驿站里出发,赞格里尔毫不吝啬,她的嫁妆丰厚,而一切礼数,行的是北齐的礼。婚礼热闹非凡,连晋却没有出现。姬老夫人坐在主位拉着宴北的手道:“吾家三郎性子执拗些,提起亲事总是百般推脱,今日总算是有了安定,孙媳担待迁就些。希望在我有生之年可得抱重孙。”
而连晋说的对,姬长安果然是守礼的人。
成婚当日,姬长安挑开了她的盖头,她欲言又止,他一贯的三分笑容。
他拆了她的发髻,又擦拭了她的妆容,然后吹熄了烛火,对她说:“睡吧。”
她在黑暗中萌生出勇气道:“三哥?”
姬长安淡淡回应:“恩。”
她扭着手里的帕子道:“我……”
他等了等,却没有听到她接下来的话,他笑了笑:“我不会勉强你的。”
宴北愣了愣。“不是三哥不好。”
姬长安轻笑出声:“小北,你想要一个天空自由来去。我也想要一个清净。我们在外让众人以为我们是夫妻。在不知道我们的地方做我们自己,如何?”
宴北讶异看向姬长安,却因为黑暗,看不分明那人的表情。
“我不想耽误你,但是这圣旨却是你我都抵抗不了的。我们顺水推舟,各取所需,可好?”
宴北心里淡淡的情绪,让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着实松了一口气。
于是,两个人在众人面前秀夫妻,两个人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睡在一张床上,吃一个锅里的饭。只是宴北却感觉,两个人比看起来,或者比重逢之后,距离更远了。
姬府上下住的人不多,宴北倒不用应付那么多人。只是对着姬老夫人不时定省晨昏。
每次从姬老夫人那里回来,宴北只觉得这样的大门大户没有门第之见,却能这番诚恳相待实属不易,心底总觉得有些愧疚之意:“祖母十分期待你的这场婚事,总想让我们给她早些抱个孙子……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们。”
姬长安听到,对着宴北一笑,却让宴北觉得那笑容疏远且意味深长:“无妨的。”
宴北总是吃不准姬长安这个无妨的意义。
宴北在府里做着侯府夫人,姬长安就时不时带一些吃的玩的给她。然后安抚她道:“过几日便自由了。”
而她就在姬长安回来的时候打点着。铺床叠被,展袖理衫,研磨送茶……有时候姬长安都恍惚起来,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她是他的妻。
这样的日子,宴北本以为会很难习惯,却不想,自己适应得很快。
她躺在他身旁,回想到这府中以后的事情,心里不禁叹了一声,唯一件难适应:男子接近自己后的心跳。
宴北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懵懵懂懂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