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北顾》扶琉

31、章十一 宫宴（上）

　　傅白衣张口要说，却听到有人喊：“小北！”
　　宴北回头一看，却是连晋。心道：你来的能再不是时候一些吗？
　　傅白衣看了看连晋，又看了看宴北道：“此事，我找时间和你说。”
　　宴北点头，傅白衣便深吸口气，又是一贯清雅，看到连晋，挖了他一眼，便走了。
　　连晋也不在意傅白衣，只是径自走到宴北面前道：“准备得如何？”
　　宴北点头说：“还好。”
　　连晋看着宴北表情平静，放下了一颗心道：“我就怕你生气。”
　　宴北一听，反而笑了：“却只有你爱惹我生气。”
　　连晋摇头：“我只是想让你好。”
　　宴北抬头，看向月色，又低头：“连晋啊，你给的好真是我不能承受之重。”说完，咧嘴一笑：“我要去看看准备得如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我上场了。”说完，抬脚就走了。
　　连晋看着宴北的背影渐渐消失，一张脸也冷了下来。
　　宴北回到队伍的时候，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在这队伍里穿梭。
　　“慎言。”宴北走到那姑娘面前，一笑。然后带着她走到角落树下。
　　萧慎言抚着胸口道：“你怎的在要上场的时候还是这样乱走？”
　　“遇见了熟人。”宴北一笑，随后又打量起萧慎言。今日的她，浅蓝软裙，衣襟上难得还有些荷花绣样。风吹过，隐隐露出鞋面，也是精细绣工。而平日里少有妆容的她，也描了眉，抹了粉。如是平时，萧慎言即便见人，也是淡妆素裹。今日这样，却是隆重隆重加隆重。“有好事？”
　　萧慎言腼腆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宴北不知怎的，直觉这定然与姬长安有关。有关倒没有什么，只是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她认得姬长安，还未向萧慎言交代清楚……宴北故作潇洒，挑起萧慎言的下巴说道：“小娘子害羞了？”
　　萧慎言抿唇一笑：“我自诩比寻常女子多了见识，却在父母提起亲事的时候，也免不了这样忐忑。”萧慎言拉起宴北的手道：“你说，我是不是俗了？”
　　宴北拍了拍她的手道：“不是你俗了，是因为你紧张，你在意。但凡对自己在意的，众人的心不过是忐忑不安，焦急和期盼。”
　　“宴北，你真真说对了我所有心思。”萧慎言微微一叹，“我不安，焦急却十分期盼。唯今也只有见到你可以说一说。”
　　“慎言，我希望你得到你的幸福。”宴北眼神诚恳认真，她是从心底想让这个骄傲的姑娘得到她的期盼。
　　“谢谢你，宴北。”萧慎言的手用力压了压宴北的手。
　　宴北看到这姑娘的激动，心里也跟着快活，又抬头看到她身边的丫鬟向这边走来，忙对萧慎言说道：“你家丫头寻你了。”
　　萧慎言回头一看，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好好跳。”
　　宴北笑着点头。
　　萧慎言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回头喊道：“莫紧张。”
　　宴北笑着摆了摆手。
　　萧慎言才提着裙角，小跑两步，又恢复淑女姿态，步步生花。
　　宴北看着萧慎言离开，心里忽然很羡慕这个女子，有着明确的目标，带着期盼，似乎又即将所愿成真。
　　她走进了队伍，看到靖王站在那里，对她隐隐地笑。她迎了上去道：“靖王。”
　　“流羽君很忙啊。”靖王打趣。
　　宴北愣了愣，只是一笑，觉得身后一抹清冷的目光。她回眸，却是赵裴玉。
　　她稳了稳心神道：“我们再来对一遍吧。”
　　众舞者聚拢过来，宴北一笑，舞既是她的快乐，忘了该忘记的。剩下的就是快乐。
　　等有人过来告知即将开始表演的时候，宴北还是有了些许紧张。这时候，她听到有笛声响起。她闭上了眼，她想象着她要舞的世界，她的世界开始清明。
　　笛声从低到高，穿透云层，众人便看到随着笛声的节奏，一面大鼓推了上来，鼓面对天。后又推来三人高的几面小鼓，放在三面。然后琴音想起，颇有些乐也逍遥，闲似神仙的感觉。乐声轻快，和着笛声，似乎是两人对歌。听得众人心头喜悦。
　　有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男子身着青衣，女子身着粉衣，都带着面具，欢快起舞。
　　后笛声渐消，琴音舒缓，男子们温柔伏地，女子们手捧莲花，扭腰展臂。远处看去好似一池莲花。有人钩弄琴弦，便听有人用鼓声和。众人随鼓声望去，却是一白衣女子，半遮脸庞，一身的层层纱裙，好似花瓣，长裙飘曳，有着别样风情。加之红绸长袖，摆出妖娆姿态。一个琴音，她一个动作，脚尖点鼓，鼓声阵阵。
　　随琴音的加快，她动作也连贯起来。鼓下的男女也扭着，随着红绸起伏旋绕，做着各种姿态。好似风吹池畔，莲花忽而绽放，忽而合拢。有女子高唱，声音起伏，没有词配，带出一派田园好风光。
　　女子唱道：我有好家园，青山绿水旁。我有好儿郎，田埂层层塘。我有好颜色，花红叶绿往。
　　忽地，女子声音戛然而止，有人从两边，扯旗跑过，莲叶残败。
　　随即有人击鼓。那鼓上的女子甩出红绸，露出两只鼓棒，两棒相击，当当作响。
　　女子唱道：我有好家园，看在他人眼。我有好儿郎，欺作他人闲。我有好颜色，不得郎相亲。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騤騤，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四牡修广，其大有顒，薄伐玁狁，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中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戎也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诗经六月》
　　句子短促，曲调有力，声音坚定大气，气势磅礴而充满希望。
　　鼓上的女子动作铿锵有力，随着歌声，击鼓起跳。而惊奇的是，当女子跳起的时候，似有水花溅起，落下时，鼓声闷响。听者，竟可想象出那样一副景象：长缨白马，万里疆场，热血男儿，同仇敌忾。鼓声阵阵，越击越是有力，同时配上罄，又觉余音缭绕……
　　那原本花红柳绿的男男女女，也都换上红装，不知何时推上的小鼓，俯身时，轻轻击，起身时，重重击，随着女子转身，众舞者转身击鼓。随着女子飞跃击鼓，众人齐喝。这样的磅礴气势，让人心神振荡。
　　姬长安看向那鼓上的女子的时候，眼神里是欣赏和骄傲的。他就知道……就知道。
　　连晋看向那女子的时候却有些委屈，她从未在他面前跳过这样的舞。
　　而靖王不知何时，进了那场，在一侧击鼓。
　　赞格里尔心神飘忽，忽然想起多年前那白日里，那女子在溪水里跳舞。虽然是那样浅的水，但是她轻飘得好像在水面起舞一样。草原上总是有各种欢快的女子，却没有见过这样柔若水，起如风的女子。就是这样一个姿态，她闯进了他的心头。赞格里尔灌进一杯酒，没心没肺一般看着那鼓上的女子轻巧飞跃，脚尖挑起那水花，煞是好看。他还记得宴北那日摇头说不的模样，她说：赞格里尔，我不适合你。她是会飞的仙女，他这个凡人却是拉不住她的。他不愿折她的羽翼，只能看她飞得更远。他看向连晋，这样艳丽的男子，凡尘俗世的浑浊，想起那日夜宴上宴北的痛苦，连晋的反应。
　　连城？其实，他一眼就看出那人是谁，只是不忍拆穿。不拆穿，两个人都可以相互靠近。却没想到……
　　他又看向宴北，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酒。这样好的女子，他知道他留不住她，但是他要帮助她飞得更高。
　　最后一个亮相，宴北没有听到掌声，也没有人告诉她，这是好还是不好。一头雾水，却不敢有动作。忽然听到前方有人鼓掌，说好。众人才赞誉连连。
　　宴北抬眼看去，明黄的袍子，那胸口的莽龙双目有神且威风凛凛。大家都等着看他的反应，他说好，其他人才敢承认，传闻中的指鹿为马不过如此。
　　宴北垂眸，微微一笑。
　　在她闪神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她看去，竟是皇帝着人让她上前听训。刚舞完，气息微喘，她暗自吐纳。然后信步上前。心里虽然有些紧张，但尽量让自己大方得体。走到台阶下，她压身施礼：“吾皇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附和。
　　声音在空中回荡，震耳欲聋。宴北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气势和恢弘。所有的人都对着一个人高呼万岁，只是声音，就让地面震了一震。宴北悄悄抬眼，想看一看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却在余光扫到台阶的时候，看到了那双金黄色的鞋子。她呆了一下，皇帝？敛目视地，头越发低沉。那边皇帝却发出话来：“抬起头来。”
　　宴北僵着脖子，顿了顿，缓缓抬头。她看到眼前的男子，白皙、严肃、眉间有川字纹，一双眼睛看的宴北心累摸不到底。睿智而沧桑的眼睛好像一潭深泉，波澜不惊却充满各种她看不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