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爱》厌世三秋

4、四

　　六月的艳阳有些毒辣，偌大的城市突然少了许多阴暗。
　　张宇看着街上的遮阳伞如荷花一般撑开，朵朵相连，不觉有些好笑。
　　人呐，在狂风暴雨中掩头疯跑，却在烈日薰薰下撑起伞来。
　　他看见了荷花畔里的莫小可，只戴了一顶小帽子，穿着身短打，露出健康泛黄的皮肤，莹莹笑着。
　　只有在几个场合下，张宇才会暗恼为什么这个城市的人会这么多。
　　公共厕所，银行取款。
　　还有就是拥挤的公交车上。
　　张宇死死地护在莫小可的身后，中间隔着一寸的距离，目光时而从周围扫过，警惕着咸猪手的存在。
　　左边那个西装革履的胖子，还有右边贼眉鼠眼的汉子，越看越像。
　　公交车上好似变得都不太安全，使得张宇的脸上隐隐挂了汗。
　　她不是我的，但谁也别想占她半分便宜。
　　不然，张宇丝毫不会怀疑自己的拳头会落到某个人脸上，兴许还会飞出几瓣带血的牙齿。
　　莫小可宛若不知情，勾着笑，透过车窗看着景色飞快地往后退去。
　　终于捱到下车了，张宇长舒一口气。
　　这是原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下车后的莫小可突然快活了起来，在售票处买好门票就扯过张宇走了进去。
　　游乐场，这是只有孩子才会来的地方。
　　张宇这样想着。
　　他自是没进过游乐场，从小生在农村，不知身在何处的母亲，天天酗酒的父亲。
　　若真要说的话，可能大坝上用石头和一条木棍搭成的跷跷板便是他幼时的游乐场了。
　　但莫小可果真就是一个女孩子。
　　他看着她一路上蹦跶跳跃，心情也开始莫名舒张开来，轻松无比。
　　可惜没能持续多久。
　　张宇看着工作人员将自己身前的安全绳锁上，又看着眼前的连绵起伏的铁轨，情不自禁地咽了几口，手脚死死抓着，捏得发白。
　　“哈哈，看来还是有没让你忘掉的事。”
　　莫小可坐在他身边不停地欢呼雀跃，丝毫看不出半点紧张，一双小手如同蝴蝶，在空中来回飞舞。
　　张宇已经没心思去想为什么会花钱来找罪受，因为过山车开始动了。
　　车从天堂翻过，又落入地狱，狂躁的风呼啸而过，撬开了张宇死咬的嘴。
　　“啊！”
　　“哈哈！曹楠你好丢脸！”
　　“啊！快放我下去！我……我不玩了！”
　　“哈哈！曹楠是个胆小鬼！”
　　跌宕起伏的惊呼惨叫声中，车终于开到了尽头。
　　张宇只知道自己双腿在打颤，被莫小可扶着走下了梯子。同时，他还知道了一件事。
　　莫小可是一个恶魔。
　　接二连三的还有大摆锤，海盗船，时空漫游……
　　张宇觉得今天差点死掉，死里逃生。
　　难道女孩子不应该坐着旋转木马，憧憬美好的童话吗？
　　“好啦好啦，今天放过你了，嘻嘻。”
　　好在莫小可还是发了善心，步伐没有再跨进那些刑具的大门。
　　他掷了几十块的飞镖，给她抱回一个毛绒绒的熊娃娃。
　　他疯狂地把篮球砸进框中，然后看着她抱起一堆花花绿绿的积分小票兀自傻笑。
　　他把颜料递了过去，看着她双手捏住小心翼翼地勾勒在画板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甜谧，他看见阳光的颜色透过筛筛绿叶，斑驳在莫小可认真的脸上。
　　那是一副美丽的画卷，无法将笔落在纸上，只能留在心里。
　　而莫小可会牵着他的手，歪歪扭扭地走在草坪边的石坎上，又或是强硬地扯过他，对着镜头摆出些古怪的笑脸。
　　他配合着，没有丝毫不自然，演得也越来越像，入木三分。
　　后来的阳光是如何黯淡下去的，张宇忘了。只记得那晚回去后，他想了很多。
　　他想故作生气，大声嚷几句却在莫小可的笑容前软了下去。
　　他想无视掉手机铃响，却又下意识地伸手拿了过来。
　　他失败了，输给了莫小可。
　　那就先这样吧，反正她总有一天会烦的。
　　张宇这样安慰着自己。
　　反正曹楠不也说要顺其自然的么？
　　所以他不再纠结。
　　而后的日子，总是充满了欢乐，一如明媚的阳光。
　　张宇跟着莫小可的脚步慢慢走着，总算看清了这座城市，不再觉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他想，原来所谓的孤独不是天生的，而是自找的。
　　……
　　那是临近七夕的时候，张宇突然觉得街上弥漫了浓厚的香谧味道，甜得腻人。
　　有人在街边开始卖玫瑰花和巧克力，商店里也开始打折促销各种情侣饰物，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宇本想琢磨着给莫小可买点什么，可后来仔细想想，还是算了。
　　莫小可嘴上说着不介意，但眼底的一丝失望却落入了张宇的心中。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买了。
　　在七夕的街头，从一对摆摊的情侣手中买下了他们自制的玫瑰花束，转身就递给了莫小可。
　　“哎呀，不要了，浪费钱。”
　　莫小可嘴上说着，脸上却挂起了一副得意的模样。她小心地用手将娇嫩的花瓣理好抱进怀里，无数闪亮的金粉扑扑落下。
　　那一刻，她笑得比花还灿烂红艳，小脸在过往的目光中高高抬起。
　　七夕的晚上，郊区的一座小山上显得很是清冷。
　　没有哪对情侣会选择在今天到这里，除了莫小可和张宇。
　　他们肩靠肩地坐在一片草地上，看着绚丽的烟花徐徐上升，在夜空中爆了开来。
　　莫小可看得有些出神，又突然转过头朝身边的张宇问着， “还记得这里吗？”
　　张宇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真是过分！连这个都忘了。”
　　莫小可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从草地上爬起身，又拍了拍身后的泥土，“你跟我过来。”
　　张宇被她扯了起来，拉到上山的石梯处站定，不明所以。
　　石梯有些长，直直向下，在两旁微弱的灯光中显得若隐若现。
　　“你从这里走下去，一直到底，不许回头！”
　　莫小可把张宇往前一送，见他犹豫不动的样子，又使劲推了一把。
　　“快点去啦！等你到了我给你说个秘密！”
　　“记住！不许回头哦！”
　　张宇点点头，缓缓迈下阶梯。
　　山上有些安静，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步伐和轻缓的呼吸，越往下走光线越是黯淡，他心中没来由开始害怕起来，走到一半时站住了。
　　她，还在那里吗？
　　想回头，却又怕莫小可生气。
　　“快点下去！不许回头！”
　　身后传来莫小可的大喊声，伴着些盈盈笑意。
　　张宇心里落定，加快了速度一路到底，随后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
　　石阶顶端的莫小可有些看不清了，身影被一片深邃吞噬。
　　“曹楠！你听得到吗！”
　　声音遥遥传来，有些小，但张宇还是听清了。
　　“能听到！”
　　他用力地回着，又怕莫小可没听清，使劲地挥舞着双手。
　　“曹楠！你听好了！”
　　空中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火星缤纷落下，将小山上映成白昼。张宇看见莫小可双手围成一个圆，小脸涨得通红。
　　她的声音被风带来，传进耳畔，异常清晰。
　　“曹楠！”
　　“我喜欢你！”
　　“莫小可喜欢你！”
　　张宇呆住，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火焰烧了起来，伴着砰砰作响的轻声。
　　烟火转瞬即逝，黑暗突然又将莫小可淹没了去，张宇心头一惊，莫名开始慌了。
　　“莫小可！”
　　他大喊着，飞身冲上石阶，气喘吁吁。
　　“我也喜欢你！”
　　“莫小可！”
　　山上没有传来回音，空荡荡的一片，莫小可不知什么时候从山的另一边下去了。
　　张宇脑中一片空白，呆滞地走到草地上坐下，怔怔出神。
　　他不知道莫小可有没有听到。
　　但他忘记了自己是张宇，只是清楚的记得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