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似故人来》晏百年

8、第 8 章

　　原本就喧嚣到半夜的宫人们正昏昏欲睡，却因刺客一事根本睡不得安稳，禁军将皇宫每个宫殿庭院角落都搜查了一遍，就连藏燕宫也是只除了寝殿，其他大小宫殿都被搜查。

　　禁军四处巡逻，气氛紧张而严肃。宫殿的灯火亮了一宿，嫔妃们发着牢骚却无可奈何。搜查直到寅时才停止，宫人们纷纷舒口气回宫补觉。

　　太阳当空，新一天的开始后宫却是一片宁静，与朝堂之上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平西侯薨一事，令宋国上下震惊。当日早朝之时太\祖黑着眼圈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彻夜无眠。手下上报来的消息，让宋天枢怎么能睡着。

　　在处理完一些琐事后，散了朝，皇帝召了林淮绪去偏殿。昨日平西侯一薨，林家接到消息便特许进了宫。林淮绪前脚刚回到家，戍櫆楼沉闷的钟响震得他天旋地转。

　　宋天枢与林淮绪皆一夜无眠。偏殿中等待的，还有一个三十多岁模样温婉的女子。林淮绪见到她时，心中更为悲切正欲行礼，一声“兰贵妃”还未出口，那女子两眼泪光盈盈扶住了正要参拜的他，哽咽着道：“大哥——”然后只有眼中无尽的悲伤，说不出话来。

　　到底是男子，林淮绪更快的控制了情绪，他紧紧握了握兰贵妃的手，随即马上松开，在宋天枢的示意下坐在了他左侧的椅上。兰贵妃也止住了哭泣，站在宋天枢身侧。

　　喝了口茶，宋天枢先开了口：“平西侯一事，朕深感心痛，中书令节哀。如今长公主及笄之礼在即，正巧守仁大师在宫中，做了法事，按诸侯礼下葬。是葬在梁州还是回淮州本宗，就你们自行商议吧。永宁殿走水的原因你也得知，确实是一场意外，青萝差些命丧火场，失责的宫人都已杖毙。”

　　“此次刺杀，朕自觉护卫不周，刺客似乎有组织与计划。不论是谁，在皇宫如此嚣张，朕定会彻查清楚，给林家一个交代，否则难出朕心头恶气。”语罢，林淮绪与兰贵妃行礼谢恩：“臣（妾）谢主隆恩。”

　　帝王心思确实凉薄，林淮绪红着眼道：“陛下，淮胜性子急躁脾气冲怕是招惹了不少人，但这些年他鲜少来京，一直呆在梁州，是谁这般不留余地，我林家定要看看他是何人物。”

　　这意思便是私下林家也会查此事，宋天枢点头允许。“梁州一地，朕会派官员去接手。”这个结局确实该是如此，平西侯无子嗣，旁系无法继承，宋天枢虽在登基之时封了两地出去，却也只是面子工程罢了，迟早是会被收回的，分封原本就被帝王忌讳。

　　“臣明白。”林淮绪缓缓起身行礼，眼中的黯然一闪即逝。皇帝满脸疲态，也不想客套寒暄，便命林淮绪退下了。

　　帝王之术无非平衡二字，虽说有四大贵族，林家早已稳站四大贵族之首并遥遥领先。林家在淮州便是大家，家族势力自然比其他三家庞大，林家女儿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子，林家门生弟子遍布朝野，这是其他三家望尘莫及的，也是皇帝深深忌讳的。

　　一个家族在朝堂有着太过于庞大的势力，树大招风，如今平西侯一倒，宋天枢自然会乘机收回梁州。可是即便是这样，林家依然是如日中天，最为显赫。

　　宋天枢确实忌讳林家日渐庞大的势力，如果他杀害了平西侯，林家向来团结且劳苦功高，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飞鸟尽良弓藏这种冒险的事，会将他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进了，与林家恶斗一场，要么你死要么我亡。退了，林家在朝堂独大，逾越皇权。宋天枢自认暂时没有必要一举铲除林家并将朝堂势力重新洗牌，林家虽日益庞大，却也没有做出逾越之事，更何况有当年追随之情。

　　若是宋天枢，他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偷偷摸摸来取平西侯之命？

　　天命文曲星的谋略过人，分析谁有刺杀平西侯可能性的问题上，也不难得出结果。林家树敌不多，能请到有能力刺杀平西侯的刺客的更是没有几个，平西侯的死对谁最有好处，那么谁就有最大的嫌疑，那个人不是当今陛下，那便是……

　　在自身府中闭目沉思的林淮绪猛然睁开了眼，吩咐手下去汾州查询一个人。“当年确实是淮胜错先呐……”林淮绪口中喃喃出声。

　　他七窍玲珑心唯独错思帝王意，此次刺杀，确实是出自宋天枢之手，也与汾州当年故人有关。宋天枢不过是借刀杀人，只是半路杀出个宋朝歌，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葬礼可以延迟，及笄却不能，举国皆知皇帝陛下对长公主的宠爱，怎会因平西侯之死错过长公主及笄的好时辰。

　　平西侯的死给宋朝歌的及笄之礼添了几分灰暗，不过该有的隆重还是该有。及笄之礼是在藏燕宫的朝华殿举行的，守仁大师推算的吉时将至，晚上闹腾了一夜没有睡好的宫人们不得不开始新的忙碌。

　　京中有头有脸的女眷与后宫嫔妃盛装出席，站在一起颇有些争相斗艳的感觉。宋朝歌清泉沐浴后，换上孩童穿的短褂，由宫人加上中衣，外套，颜色由浅至深。

　　最外层的礼服是鲜艳的正红色，一路走来，裙摆迤逦盛开，宛若绽放的花，暗里又遭了不知多少嫉妒。昭回皇后已逝，宋天枢索性亲自为宋朝歌行礼。

　　在守仁大师和其他四大禅师的祝福下，宋朝歌一步一步走向站在高处的宋天枢，一整套程序下来，这是最后一步了。她微微躬身，宋天枢从身侧琼姨手中的托盘里拿出一支桃花模样的金镶玉簪，将宋朝歌的长发挽起，轻轻插入那根簪子。

　　女子挽发戴簪，便是成年，今后闺中待嫁，教之以礼，女工劳作。这是宋天枢第一个孩子的成年之礼。

　　宋天枢温和的嗓音在宋朝歌头顶响起，他说：“朝歌如今可以受封了，潕阳就做你的封邑，你就叫潕阳长公主吧。”

　　潕阳并不是多富裕的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潕阳是当年宋家兴起之地。有人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其他人或真或假，也跟着笑了起来。

　　宋朝歌也不想看那些人不知真假的表情，奉承的祝福涌来，若不是因平西侯死一事，估计在场有些人都敢做起媒来。

　　朝华殿的热闹很快散了，接下来宋天枢该带着宋朝歌去皇陵祭祖。自从昭回皇后死后，每次太/祖祭祖或是出行随侍的都是兰贵妃，这次宋天枢没有带上她。

　　兰贵妃身为林家在后宫中的人，自然要为平西侯戴孝七日，这对于其他妃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皇帝却没有带任何妃嫔，他只是带着他的儿女。

　　这次的祭祖没有去皇陵，而是改道去了小崇山。小崇山紫霞峰上，有一座祠堂，里面供奉的牌位是宋家的先人。

　　马车上不了小崇山，况且这样不显诚意。宋天枢带着他的儿女，从山脚徒步而行。

　　宋天枢的子嗣并不多，宋朝歌最长，是与昭回皇后的孩子。依次下来也是个女儿，是与兰贵妃所生，名青鸾，年十五。往下来还是个女儿，是门下侍郎韦光忠的女儿庒贵人所出，名青婉，与青鸾同岁。再往下依旧是女儿，是叶嫔所生，名青萝，年十四。

　　嫡长子则是张家在后宫的代表丽妃所出，名云暮，年十四。总共一儿四女，宋天枢的后宫妃嫔多是家中在朝廷有名有势的，只有这叶嫔是皇帝一次微服私访带回来无父无母的孤女。

　　一个皇帝的后宫就是一个小型的前朝，两者交相呼应。

　　山路崎岖，宋天枢是将军之子，武功自然不弱，走这山路没有任何问题。随从的侍卫也都是好手，有苦难言的就数几位公主了，都是深宫长大的孩子。宋青鸾倒好些，兰贵妃本就是随自家两位哥哥打江山的巾帼，女儿多少和母亲学了点拳脚。

　　宋青婉和宋青萝可是真正的柔弱女子，宋云暮自出生来就体弱，根本不能习武，这三个哪里能像宋天枢那样健步上山。距离一下子就拉开了，更何况宋天枢根本没有停下来等他们的意思。至于宋朝歌，正被宋天枢牵着，说是牵着，倒不如说是用内力提着，走得很是轻松。

　　时间一长，功夫一下见高低。刚开始宋青鸾还能跟在宋天枢身后，现在她只能和她的妹妹们一样被甩得老远，艰难踱步。

　　最让她生气的不是她的父皇不等她，而是她发现她的药罐子弟弟被宋朝歌身边的侍卫统领，那个叫什么凌季的家伙喂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药丸，原本走两步就喘气的宋云暮居然走得比她还轻松了起来。

　　想着就觉得气人，虽然山路有树荫，但也是炎炎夏日，太阳灼热，路旁的蝉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将她的火气都逼了出来却又发作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