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说因果 ...
-
在近一刻钟后,辛源生才重新敲门入室。
他大概是刚沐浴过后,皮肤有粘过水汽后的发红,换上了一身白底墨边的外袍,白色护领长袖飘然,不禁令几位保镖在心底啧啧称奇,感叹果真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样看去,辛源生竟有几分出尘之意。
“辛先生。”李泽林站起身向这个看起来与他同岁,却是父辈年龄的人行礼。
辛源生闭目还礼,双方客套后对坐于乌木桌前。
“一路奔波,若是不介意,不如开门见山。”屋外隐约间亮了起来,透过窗台看到点蒙蒙的光,辛源生捧了他那份的茶,指甲绕着杯沿打转。
李泽林将视线从辛源生脖颈耳朵上移开与他对视,“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意叨扰先生,确实有事相求。”
辛源生点了下头,手捧热茶身体前倾,习惯性的把我愿意听你说话这个态度呈最大化的表现出来。
“……事情是从一个月前开始。”
李泽林开始整理语言,“最开始,是我伯父的突然暴毙,法医多次尸检皆认定是自然死亡,家父不信,起了疑心却也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这事本应结束,直到我堂兄重病参加伯父头七那夜。”
李泽林轻皱眉头,目光有些奇怪,“让我看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辛源生配合接口,挑了挑眉。
幸亏这时李泽林垂着目光,不然就能轻易发现对面的人与其说是在听他描述事情经过,不如说是趁他分心,肆无忌惮的打量对方,这眼神落在了站在他对面的保镖眼里,惹得保镖神色怪异。
“……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影子,我只当出现幻视,倒是别人也纷纷惊叫表示看见。”
“你看到的?”辛源生凑近些,他看着对方浮于空中的运势,这并非肉眼所及,而更多像是对于一种轨迹的判断,之前在外他没细看,这稍一观察不由得让他意外。
那轨迹漂浮空中,隐有断裂,又丝丝相扣,如一人在遍布黄金的道路上披荆斩麻,辛源生起了兴趣,毕竟运势如此得天独厚,命格却如同死水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
“是的。”李泽林移开目光,目光有些慌乱,“那晚本是我伯父头七。
他开始慢慢叙述起来。
李家作为广城的商业大亨,祖辈从第一批人还没下海淘金时便弃医从商,胆量够大也的确机敏过人,凭着一身本领给后辈蒙了福荫。
眼见这是舒服安享晚年天伦之乐的时候,就在半个月前,李泽林那往日里身体健康的伯父突然暴毙,死相奇异,引人怀疑,法医尸检三番四次都是统一回复,肾上腺激素使血液循环过快,心肌纤维撕裂出血。
往俗里说就是活活吓死的。
李泽林伯父为人诚恳,和蔼可亲,是个圈里为人称赞的好人,除了商业对手也没什么仇家。
如此死亡,李泽林的父亲起了疑心,暗中请人关照却没查到任何信息,而就在此刻,那伯父的大儿子李泽林的堂兄也突的一病不起,如他所说,就在头七的夜晚,遇上了这鬼打墙,使得这位也一命呜呼。
那夜可的确不好受,起先是闪烁的灯光,不及检查便陷入黑暗,接下来便是成群结队的小孩子身影,尖锐持续的嬉笑声,砸东西的,吃贡品的,堵着门的,将那位堂兄硬生生撕扯开来的。
最为凶残的,在黑暗中那群恶鬼将还有一口气的堂兄,活活塞到了已下葬却又被刨出来的伯父肚子里。
使能平安出去的人虽没看到画面,听那惨叫依旧惊吓过度胆颤心惊。
而这并非结束,或者说才是开始,接下来的几天里,所有与伯父有血缘关系的人,或多或少的受到了骚扰。
谁也不想遭到伯父一样的待遇,于是神婆和尚,道士神父,有本事的没本事的,真才实学或是滥竽充数的在这段时间纷纷来访。
李泽林看的厌了,而那些高人之中,有些还算幸运能逃出躲避,有些贸然动手,便再也没出了这个门,也无一人能真正解决问题。
“连你也受到了骚扰?”辛源生看着李泽林惨白的脸色和眼下阴影,见他不说话了才开口,脑海里过了一遍情况,结合以往经历,大致猜出了个二三。
“不,事实上我除了见过一次外并没有受到任何骚扰,只是我母亲身子不好,一直被鬼怪骚扰。”李泽林揉了揉眉心,眼眶里是密布的血丝和下眼脸黏膜充血的红。
“父亲在事情刚发生时便想求您帮助,只可惜当年您只是路过,不容观又实在难寻,这才拖到了今日。”李泽林抬头,屋外已亮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下,这山谷逐渐明醒过来。
辛源生手指敲了敲桌子,“这世道恶鬼少见,您伯父可曾与大量孩子打过交道,经营过福利院类?”
这话问的意有所指了,李泽林沉默一下抿唇,“谈不上经营,伯父是个善心人,年轻时一心经商,现多投慈善,对孩子学校大力帮助,来来总总都有实证。”
辛源生眨了眨眼抬头看他,“那可曾有夭折幼儿?”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贵伯母还好吗。”辛源生挑了下眉,看着那浮动在李泽林身边的运势金光,这人可能是大气运者,又像是早夭之命,只是在这坐了会便见四周的草木精灵都轻飘飘的围绕过来。
李泽林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出,“伯母早年便与叔父离婚,多年不再来往,本家世代吃斋念佛,应是好的。”
他看着辛源生,本不想说这段,毕竟佛道有别,怕对方心怀芥蒂,不由得仔细观察对方神色。
“德在于心功在于天,一心向善总得福荫。”辛源生察觉到了李泽林的心思,低头一笑,他也不是什么真正道士,自是不在意这些。
“先生是明了之人,此行请务必帮忙。”李泽林松了一口气,他不信教,不太了解这些修道佛理,只是怕冲了对方的忌讳,惹来不快。
辛源生放下茶杯,他看了看对面的李泽林像是想起些什么又像是将目光延伸出去,“这世道如此恶鬼少见,怕是不易对付。”
李泽林沉默了一下,在那里栽了多少和尚道士他当然是知道的,可父亲让他来找这人时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或者是相信这人能力如他幼时记忆一般,又或许只是想亲自来见他一面。
“的确,但除先生之外,我已不觉得有任何人足以解决这事,若是先生都无法……”李泽林目光动了一下,未说出口的话显而易见。
“广城孙老是名声显赫的人物,难道他老人家也做不到?”辛源生面不改色。
“先生曾在我小时助我李家迈过大坎,那时便对您印象深刻,一路赶来只是觉得就算此事您也断然能轻巧面对。”李泽林没说孙老不愿前来,快速转了话题,说着好话,细微的观察着辛源生神色。
自己的话似乎并未招惹对方的反感,但也很快看出对方的神色似乎是真不记得他年幼时的事。
像是千万雪粒砸在身上,目光一沉,将情绪尽藏其中。
辛源生瞌着目,脑海里过了一遍在广城发生的事,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看了眼李泽林身旁的气运,不禁觉得好笑。
他面色平常,气运却随着情绪变了,不太稳定的在周边浮动,或翻滚突出,金光被死气包裹住,却也始终聚在他身上。
“既然如此,我先准备一二,我们今日便出发。”就在李泽林觉得辛源生将要拒绝时,他开口说道。
突如其来,纵使李泽林也愣了一下,“今日?”
“今日。”辛源生藏于宽大外袍里的手腕上一金镯突然缩紧发烫,灼痛让他颤了一下,不动声色的侧过头去。
他双手合十手指滑入袖内轻轻抚摸缩紧的金镯,那金镯发烫只有一下,明明是个死物,却传达出一股威胁和委屈。
“您才远归回来。”李泽林目光变了,强压下自己想说同意的想法,他抬头看向辛源生,唇部轻动了几下。
“这事若定下,就拖不得。”辛源生站起身子,想着自己的远归也只是去了隔壁山头,面色平淡,“此行险恶,我准备妥当后即刻出发。”
金镯又缩紧几分,内里的暗纹发着热,抵着辛源生发痛的皮肤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李泽林眼尖的瞄到了辛源生棒于袖下涨红的左手,他有些意外,想让他去又怕他去,思绪乱了一下但终究只是一瞬间的事,站起身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先生心善,此番无论如何必有重谢。”
辛源生礼节性的安慰了他几句,让李泽林等人先在屋内等候一会,自己回屋做些准备便立刻出发,李泽林本就没推辞之意,道了谢便目送他走出门外。
屋内保镖们对视一眼,意外于这次出行的顺利,却也松了口气,若刚刚辛源生立刻出发他们自然觉得这人不靠谱,而假如他延后时间大摆架子则更是令人不悦,可他先去准备,今日出发,不由得令几位保镖信服了几分。
“你能别作妖了吗。”刚一带上门,辛源生便捧着左手喊痛,室外阳光已出,打在他外袍上白的泛光,原本“拥挤”的不容观,终于空旷起来。
辛源生跨过青石台阶,地面新草繁盛,走至窄廊上向里二十步,推门入室,上了层阁楼朝右拐去,这才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面积很大,异常干净,却是奇怪的空荡,墙壁上内嵌巨大木柜,布满整齐划一的抽屉,对面墙壁上挂放了一把长刀,梗放一柄银白色短匕,反映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朝东墙角里与大床并起的一尊刻着奇文异字的石棺。
他走近几步,呼出一口气在石棺前停下。
“我只是出去一会。”他无奈的叹道,蹲下身像是直视着什么人一般看着石棺。
“李家在广城,离我们很近,只需要一天半,不,一天时间,你知道我原本也必须得去一趟广城。”辛源生与它打着商量,将手掌贴于石棺之上,轻轻的摩擦。
缩紧的金镯纹丝不动,辛源生不急不躁,手指顺着石棺纹路向前推进,指纹与纹路清晰的石壁相触有些发痒。
石棺突然移开一道缝。
一只生长着筋膜血管的白骨手掌缓缓伸了出来,骨节细长,色泽玉白,没有皮肤覆盖的部位一动一动,模样恶心可怖不似现世生物,很容易让人忍不住联想石棺内部里躺着什么样的东西。
辛源生垂着眼,伸手接过那只可怖骨手,放在手心。
骨手缓慢的动着,黏凉的触感蹭着辛源生的手掌,还是骨头的指头尖滑动在他的动脉上,传递着骨手主人的情绪,一直滑到那紧缩的金镯之上。
辛源生神情放松,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覆盖至骨手上安抚。
“你不能一直让我待在这,我得——”他神色一变,话音戛然而止,只见那本不温不火的骨手突然速动!猛然扣紧辛源生手腕!
硬锐的骨手猛地发力,像是发怒抵死抓着辛源生通红的手腕狠狠朝石棺内拉扯,辛源生措手不及被拽的身形一动,连忙稳住身子。
辛源生吃痛,一手扶住石棺边沿止住了拉扯,他看着扎破他手腕的骨尖,下意识皱紧眉头,颇有经验的不挣扎。
“我得去那里,我保证尽快回来。”他吃痛,反而放低声音,用手盖住抓住自己手腕的骨手,轻声呢喃。
发疯的骨手不动,依旧紧握着他的手,骨节死死扣住,一时间僵持不下。
辛源生明白对方在拒绝他的离开,但可感觉不到什么温馨,抬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骨手,像是哄小孩子般极轻的拍着它的手背。
左手手上的压迫感动了,金镯逐渐变成正常大小,紧抓着他骨手依旧僵持了一会,突然极快的缩回石棺。
“啪!”屋里的时钟突然掉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辛源生站起身,看了看一对通红的手腕,紧锁的眉头没松开,他看了眼地上的时钟,明白这是对方传递出的早去早回的意思。
他抱臂站在石棺旁一语不发,阳光从窗外探进来,辛源生拉下窗帘,等了好一会见它依旧没反应,便退后几步,走回床边。
辛源生摸了摸发疼的手腕,吐出一口气躺平床上,他看了眼金镯,没再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光线的折射下有些晃眼。
一丝神识从身后石棺钻出,如游丝如蛛网附在辛源生身上,就像是深海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夹杂水声,在看不见的地方睁开眼睛。
有人……想抢他的守墓人……
辛源生翻了个身,用床头闹钟给自己定下两小时四十分的闹铃,身后石棺寂静,仿佛不曾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