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景》苏寄欢

7、chapter7 第二天景禾

　　第二天景禾难得睡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觉，一直磨蹭到九点半才到店里，而出乎意料的，吴敏没回来。
　　景禾将卷帘门拉上去，把店里的大吊扇早早打开，顺手捞过一边搭在椅子背上的碎花围裙，一边往腰上系，一边走向厨房——平日里母女俩的三餐都是在店里吃的。
　　景禾不是个勤快的，店门一开，也不急着打扫卫生准备食材，一切都要排在她吃饱饭之后再说。
　　景禾吸溜着面条，坐在离店门最近的椅子上往外看。
　　对面的财富广场上，水泥堆起来的大楼都立在那儿，景禾只知道它们很高，却也没数过究竟多少层。
　　市一中要在开发区建新校区，财富广场上居民楼应势而起，而财富广场的对面——这排店面，终究不知道会以怎样的姿态收场。
　　景禾没去过大城市，无法体验到真正城市化是个什么样，但只就这样一个小县城的开发区的变迁，却足够让她坚定了要上大学的信念。
　　景禾吃完面条，就开始收拾店里，擦桌子，拖地，再准备好食材，就坐在店里看书等着吴敏在别人家睡醒回来。
　　吴敏经常去打牌的那家是卖椒麻鸡的，零碎的还卖些其他肉食，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本地人，她和丈夫一起开店开了好多年了。这两口子平日里打打闹闹都成习惯，男人喜欢喝酒偶尔赌点，女人喜欢打牌偶尔贪点便宜，不过俩人都喜欢说人长短就是，街坊间的好事坏事这夫妻俩都清楚得很。
　　吴敏没等来，却等来俩人。
　　小屁孩儿抱着滑板进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就坐，顺便又拉开旁边的，把滑板放上去。
　　景禾看着，轻嗤一声，不愿意理这小屁孩儿。
　　“你们来干嘛？”
　　张阳笑，“送钱啊。”
　　“亏得你还记得。”
　　“我听我妈说了，昨晚上你妈妈又打牌，我就知道今早你肯定起晚，所以没那么早找你。”
　　“你怪了解我家里人。”
　　张阳听着，辨不出她喜怒，只得讪讪笑着，从兜里掏钱来给她——都是一块的，整整齐齐卷在一起递过来，一看就知道是某小孩的钱。
　　景禾接过去，直接揣兜里，看都没看一眼。
　　小屁孩儿晃着俩腿，乐颠颠开口:“阿禾不数数对不对账？”
　　景禾看他一眼，原本叠着的双腿大剌剌一伸，语气凿凿：“不数。”
　　“干嘛不数？”
　　“你管？”
　　小屁孩儿撅着嘴，跳下椅子，站景禾跟前，食指指着她，“你这样，又不信任我不会骗你，你这是在侮辱我。”
　　景禾:“……”
　　她去看张阳，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教的？”
　　张阳莫名其妙，“什么？”
　　“‘侮辱’这个词。”
　　“啊——哦，是，昨晚上刚教会怎么写。”
　　景禾看着他，咧嘴笑了下，“误人子弟。”
　　张阳:“……”
　　景禾手抬起按上脖子后面，轻轻压了压，跟张阳说:“既然高考完了，你就去其他地方玩玩呗，老待在这小县城干什么用？”
　　张阳笑容放大，“我不急，等到成绩出来之后再说，况且我也没什么兴趣。”
　　景禾莫名笑了下，说:“也是，你这样的，就不稀罕了。”
　　张阳没听懂，但好心情并不被妨碍，他上身凑近了点，问：“你呢？这次考得总归比上次好吧，你妈妈总没有理由再不让你出去玩了。”
　　景禾怔了怔，安静下来想了下，然后说：“可能吧……”
　　张阳看着她的脸，一时不明白她语气里的心情。张了好几次嘴巴，还是没想到该说些什么合适。
　　一旁的张星这时候却凑过来问：“那阿禾，你大学，想去哪里上？我哥想去上海，但我爸妈都想他去北京。”
　　景禾歪歪脑袋，感叹似的:“北京很好啊——”
　　小屁孩儿又端端正正坐回去，嘴里嘟嘟囔囔:“都想去北京，北京有啥好，雾霾那么厉害，会死人。”
　　张阳立马阴下脸来，凶巴巴地对着张星，“张星！你说啥呢？！”
　　小屁孩儿被吓一跳，委委屈屈地捂着嘴巴，往景禾身边靠了靠。
　　景禾叹了口气，“腾”地站起来，把小屁孩儿从椅子上提溜下来，另一只手推着张阳的背，嘴里不耐烦：“走走走，你俩在这儿碍事儿！”
　　小屁孩儿无比快速地把自己的滑板抱住，张阳顺着景禾的劲儿无奈被推出店去。
　　“好吧，我明天再找你。”
　　景禾连忙摆手，“别介，你少爷一个就好好在自家家里待着呗，别出来了。”景禾说话说得急，最后一句话都带出了家乡音。
　　小屁孩儿临走前看她一眼，被景禾结结实实瞪了一眼之后，又老老实实踩上滑板溜走了，张阳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跟着。
　　景禾送走了俩人，刚坐下没几分钟，吴敏就回来了。
　　“妈，你吃饭了吗？”
　　吴敏有些疲惫地摆摆手，“下一小绺面条就成。”说罢坐上椅子，脑袋后仰，搭在椅背上。
　　景禾应了声，站起来走进厨房。
　　吴敏吃面喜欢吃白面条，水开了直接煮就行，不像景禾，天生不爱白的，就喜欢切个西红柿进去调调味儿。
　　景禾煮了水就出来，又进了卫生间，把挂在墙上的毛巾拿下来湿了湿，然后走出去直接递给吴敏。
　　吴敏手抬起来接过去，脑袋放下来，四下胡乱看着，手上却也不停，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
　　“昨儿老贾开盘，还跟一群娘们儿抢牌，狗娘养的东西，顺走了我好几张牌，李平也不知道哪只眼瞎了，看上个这样的。”
　　李平是吴敏一个关系还不错的牌友，人倒老实，就是嫁了个哪哪都不好的老贾，吴敏平日最讨厌他来蹭牌局。
　　景禾不懂牌怎么打，但吴敏这表情她还是能看出点什么的，要么没输没赢，要么赢了一点小钱，总之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就是。
　　景禾懒得碰她的霉头，识相地不说话。
　　吴敏转头去看她，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今儿有客人么？”
　　景禾老实回答，“没有。”
　　吴敏明显又不高兴了，毛巾一甩上肩膀，忍不住骂:“跟个扫把星似的，一到你看店就没什么生意来！还待着干嘛？！给我做饭去——真是，活着干啥？！”
　　景禾拳头握了握又松开，吴敏这些年打打骂骂，她习惯是一回事，心里边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要不是她们俩长得像，景禾真觉得自己就是捡垃圾捡来的。
　　景禾进厨房，掀开锅盖头看了看，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