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景》苏寄欢

3、chapter3 杨景生一碗

　　杨景生一碗面吃了一半，吴敏就提来了盛牛肉面的塑料袋，双手大拇指和食指撑开塑料袋的提手，又交叉了下系了个结。
　　“大兄弟，面我先给你挂着啊。”
　　杨景生嘴里嚼着面，听见这话只是抬了抬头，又点了一下头。
　　收银台旁边的墙上砸进了几个长铁钉，一半进墙里，一半露在外面，吴敏就随手把塑料袋挂上去了。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随意拉了一张桌子坐下，笑眯眯地问：“大兄弟，你是对面工地上的啊？”
　　“嗯。”
　　吴敏一拍大腿，“我就说——哎，大兄弟，你们那儿钱好赚吧？”
　　杨景生喝了一口汤，含糊道：“都是一样的活儿，有什么好赚不好赚。”
　　吴敏笑，“也是也是。”
　　“大兄弟，我看你年岁也不大，有媳妇儿吗？”
　　“没有。”
　　吴敏叹口气，“你也不容易，没个媳妇儿，连个做饭的都没有。”
　　杨景生道：“有人做。”
　　吴敏笑容僵了下，旋即又掩盖过去。
　　“是吗？那也行——”
　　杨景生端起汤碗，往嘴里倒了最后一口汤，碗又落下。
　　“多少钱？”
　　“一共十六。”吴敏笑得勉强。
　　杨景生站起来，大手又伸进裤兜里，掏出来皱巴巴的被人随便放在一起的几张钱。
　　手指捻了捻，翻腾出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再摸摸，没钱了。
　　吴敏瞅眼看了看，阴阳怪气，“大兄弟，差一块钱呢。”
　　杨景生把十块五递过去，嘴上说：“赶明儿送来——”
　　吴敏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接过钱不住地点头，“成成成，我明儿抻好面等着大兄弟来！”
　　杨景生没说好没说不好，扯了扯身上的汗衫，转身推门就走了。
　　景禾隔着玻璃门看那男人走远的背影，嘴里嘟哝：“笨人，被忽悠都不知道——”
　　攥着钱笑呵呵的吴敏看见她这副样子，抬脚就踹过去，景禾一偏身子，躲过去。
　　吴敏瞪眼，“皮了是吧？刚考完就要翻天是不是？！做饭去！”
　　景禾猛地站起身，故意用力拿腿往后抵着椅子边，“嗞啦——”一声得响亮。
　　吴敏脸色都变了。
　　景禾趁着空档钻进厨房里。
　　吴敏在她身后吼：“小妮子找死啊！”
　　景禾不理会，心下觉得讽刺得不行。
　　吴敏来这座城市好几年，想着靠大城市去去身上的小家子气土味儿，但实际上在外人看来，还是披着城里的皮，骨子里仍旧乡下妇女的粗鄙。
　　景禾看着锅里翻腾着的面，想着几天前自己刚过去的高考，越想越烦躁。
　　那边杨景生拎着塑料袋回到工地，赵大海已经在民工宿舍等着了——说是民工宿舍，人人都是住的已经盖好的屋子，撑了一两张床就住下了。
　　杨景生原本和赵相河住一个屋，现在他走了，就只剩他一个了。
　　“生哥生哥，快点儿快点儿，我要饿死了。”赵大海没等到他进去，就已经迎上来把塑料袋提溜走。
　　“出息！”
　　赵大海“嘿嘿”笑。
　　杨景生走进屋里，找出来一张可以折叠的小桌子，撑起来放在原本赵相河住的床铺上——床上已经没了赵相河的东西，就放着杨景生的一个黑色的大帆布包，里面塞着他平时换洗的衣服。
　　赵大海连着塑料袋把面一块堆进蓝白色的搪瓷缸，撑着塑料袋子口围着搪瓷缸外面包了一圈，然后凑上去狠狠吸了一口气，满足地谓叹。
　　杨景生看着他，右手伸过去，在他面前摊开，“八块钱。”
　　赵大海一手还端着搪瓷缸，听见这话有些愣神。
　　他看了看杨景生，妥协：“得得得，给你给你。”他把搪瓷缸放在小桌子上，手往兜里抄，凑出来八块钱。
　　杨景生却只是抽出来七块。
　　赵大海一脸懵。
　　“面馆那儿我还欠着一块，兜里没钱了，你明天送过去就是。”
　　赵大海慢慢消化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嚎叫：“生哥，你咋这样坑人？！”
　　杨景生嗤笑一声，“谁让你懒，都多大的人了。”
　　赵大海愤愤不平，“我多大？我今年才二十二，比你小上六岁呐！”赵大海是初中辍学，不上了就出来打工，虽然年纪不大，但也跟着杨景生几年了。
　　杨景生说：“再说话面就坨了。”
　　“我操——我的面哎！”赵大海哀嚎一声，跑去床边一屁股坐在床上，右脚撑着地，左脚踩在床上，左手端着搪瓷缸，右手举着筷子捞面。
　　嘴上吸溜个不停。
　　杨景生坐在自己床上，说：“你是饿死鬼投胎？张姐没给你们做饭？”
　　赵大海嘴里嚼着面条，含糊道：“大航发烧，在医院打了一天吊针了，张姐过去陪着，没做饭。”
　　杨景生点点头。
　　工地上工人的饭都是工头负责找人做的，先前工头找了个小饭馆烧菜的，接过来了几天人都说太难吃，把人撵走了。工头说他只负责找人，还不好吃他没办法。老张跟工头关系近点，干的年份也久，就跟工头商量着把自家媳妇儿找来了。张姐于是就在工地上住下来，工资还是照之前的发，虽然不多，但是老张俩人都挺高兴能在一块儿。
　　老张的儿子大航今年七岁，当初上小学因为出生日期和法定入学年龄差了十几天，学校不让上，老张就让大航跟着他俩，跟了一年。
　　这边条件苦，爸妈没空陪他，工地上也没有同龄的小孩儿，他只能自己找人玩，找着找着就赖上赵大海了。
　　说这赵大海虽然比他大很多，但他性子本来就活脱，又会哄小孩儿玩，老张夫妇原本担心大航不适应，看见一大一小完得挺开也就放心了。
　　俩人也没办法，钱要赚，小孩儿也不能放，只能这么先过着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