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景》苏寄欢

2、chapter2

　　男人扯了扯身上的汗衫，在临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他叉着腿，左胳膊搭在桌子沿，一句话不说。
　　头顶的大吊扇依旧在转。
　　景禾没有招呼他的心思，就坐在最靠里屋的椅子上，盯着脚尖不动。
　　她心里还想着自己刚刚过去的高考，想着自己未确定的成绩，又仔仔细细算了一遍自己的年龄——十八了。
　　都成年了。
　　她脚不轻不重地砸了下地面，侧头看了眼厨房，看了几秒就忍不住心烦意乱。
　　蓦地，一阵手机铃声响，是一段很多不知道是什么乐器奏起的混响声。景禾下意识扭头，便瞧见那男人手伸去了右裤兜，没摸到，又换了左边的，才掏出手机来——手机是很老式的按键机，景禾看不出什么牌子，就知道不是诺基亚。
　　那人看见来电显示，就起身出了门，站在门口，接了电话。
　　景禾看见撇了撇嘴，又没事找事。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出什么门呀……”
　　外头的男人接了电话，低低地一声，“喂——”
　　“生哥——你干啥呢？”
　　男人的军绿鞋磨了磨地面，抬头看远了，道：“吃饭。”
　　“啊——哦！你还没吃饭——你吃的啥？”
　　“面。”
　　“面啊——”
　　男人有些不耐烦，狠狠蹙眉，“到底什么事儿？”
　　“没没没，哥，哥……就阿河那破事儿！我不跟你道歉呢吗？生哥，阿河还小呢，啥都不懂，不明白事儿，我都教训过他了，他也说没下次了，他这小王八蛋子就是皮痒了，不抽一下他不老实，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孩子计较啊。”
　　男人嗤笑一声，“大海，你别怪我狠，张先生那家的活儿原本他就不该跟着，是这小孩儿自己作死，非要上赶着找气受。”
　　赵大海连忙应是，也不敢再求情。毕竟这事儿搁谁那儿谁不爽。
　　赵相河是赵大海的堂弟，早早辍学出来打工，现在就十九二十。他是听说财富广场的钱好赚，所以就跟着赵大海来了工地。赵相河年轻，心气儿大，听见杨景生有个给人换铁窗的活儿，就非要去干。赵大海知道他在工地上做不来，就去求了杨景生，让他帮帮忙。那位要换铁窗的张先生原本是让杨景生来干活儿的，但赵相河非要干，赵大海又百般求着，杨景生虽然心底不愿，可还是答应了让他跟着去。
　　可事儿坏都坏在这儿。
　　杨景生就想着他跟着看看就行，偏偏赵相河抢着要帮忙，结果帮了倒忙。原本杨景生一个人就能把旧铁窗弄出去，赵相河非觉得杨景生自己一个人不能把旧的弄出门去，于是他一手提着背包，一手就要帮忙扶。杨景生回头，冷眼看他，无声表示不允许。赵相河一怂，就松手了，杨景生这才将铁窗安安稳稳请出门。
　　赵相河非常不爽，赌气将手上提的背包往肩膀上猛地一甩——张先生家玄关上放着的小佛像就掉地上了，头摔去了半个。
　　赵相河吓得差点晕过去。
　　他看了张先生家的装修，知道这人有钱，家里的装饰品都贵的要死。
　　杨景生听见声响，脸都黑了。
　　虽然张先生嘴上说不用在意，一万块钱的小玩意给小孩子玩的，一点小钱也不用赔偿，但是杨景生还是打了一万块钱过去。
　　然后回来工地他就把赵相河揍了一顿，要不是赵大海拦着，赵相河觉得自己的命根子都被踹残了。
　　赵大海也理亏，知道他生哥攒钱不容易，他还得还当初借亲戚给他爸看病的钱，所以他由着杨景生出气，由着他打骂。
　　虽说人打了，但和钱又不能相抵，赵大海还是凑了八千多块钱过去。
　　杨景生这人不是善茬，从不会委屈自己。赵相河这么一闹，张先生以后都不会再找他干活儿，他白白失了赚钱的门路，而赵相河被他揍得也不轻，这样，两两相抵。也就是说，那一万块还是要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赵大海不敢不答应，想想看，治熊崽子的伤能花多少钱？张先生能给杨景生牵多少钱的线？
　　傻子都知道他生哥这是留了情面。
　　杨景生指腹磨着因为握久了而湿湿的手机，对那头说：“大海，咱们这事儿就到这儿，你们再还我两千，两清就行了。”
　　赵大海赔笑，“小弟知道，知道，我都让那熊崽子滚回老家了。他一走，大家都清净，况且您那屋里就剩您自己了是不？多宽敞！”
　　杨景生听到这儿，忍不住骂他一句。
　　赵大海顿时明白他哥消气了，也就放下心来。
　　“生哥——你吃面，帮我带一份，兄弟还饿着呢！”
　　杨景生扭头往店里看了一眼，看见正趴在桌子睡觉的女孩儿，嘴上不停，“出息！”
　　赵大海“哈哈”挂掉了电话。
　　杨景生收了手机，才发觉身上都热了一层汗，推开门进店里才好那么一点。
　　景禾趴着不动。
　　吴敏端着一碗面条从厨房走过来，扬声喊着：“一碗牛肉面来哟！”经过景禾旁边时，狠狠踹她一脚才走过去将面送到杨景生那儿。
　　被踹的景禾猛地从睡梦里惊醒，杀气腾腾。
　　她抬眼看见吴敏，非常不爽地嚷：“妈你干嘛——”
　　吴敏回头瞪她一眼，景禾回瞪过去。
　　吴敏又扭过来，笑，“你吃面，吃面。”
　　杨景生瞅了一眼景禾，对吴敏道：“再来一份，打包。”
　　吴敏眼睛一亮，“好嘞！”
　　她快速走开，再次经过景禾旁边，一巴掌狠狠拍向她的背部，恶狠狠，“咋呼什么？！还睡觉，找死啊！”
　　景禾吃痛，脸上是习惯的怒火。
　　吴敏还忙，见她这副样子都没再骂她，又去厨房忙活了。
　　杨景生看得有趣，一会子工夫，就见了这女孩儿生了好几次气。
　　生了好几次的景禾注意到店里的男人正看笑话，脸通红。
　　死瞪。
　　杨景生识趣，低头吸溜他的面，不再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