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景》苏寄欢

1、chapter1

　　六月，高考后没几天，天很热。
　　财富广场的新楼正盖着，周围人都传着说这开发商很有背景，经费满天撒，连临时的泥水匠一天里都能赚不少钱。
　　每天大把大把的工人砌水泥，搬砖头，日复一日枯燥的工作。
　　财富广场对街，一排矮矮的商品房，五花八门的装潢，上档次的，烂大街的，有家豪华的肯德基店，有家脏旧的拉面馆。
　　景禾头上的大吊扇“呼呼”地转，却还是没有让她凉快一点。她弓着腰，终于把最后一张桌子彻底擦干净，重重吐出一口气。
　　旋即又抿嘴笑一下，心里有难得的成就感。
　　她额头上有层薄汗，闷热。
　　景禾手上不干净，也不能擦汗，只得由它。她随手将擦桌子的抹布扔进盆子里，整个人深弯下腰，将盛着浑水的盆子端起来，往店里屋走过去。
　　盆子对她来说有点沉，她只能迈着小步，一点一点走，马尾也跟着一晃一晃。
　　吴敏在里屋对账。
　　景禾经过里屋门口，极快地朝里喵叫了一声“妈”。
　　吴敏也没应。
　　景禾刚才消下的气又起来了，自己气，又不知道怎么跟她吵，只能冲冲地径直走过门口，进了卫生间。
　　她使了劲儿将盆子放在马桶盖上，把水里泡着的手巾涤出来，又用新水洗了一遍，拧干，挂一旁晾着。然后又将盆子移到马桶旁边，准备冲马桶用。
　　放好了盆子，她才放心地冲洗双手，随便蹭了几下透明皂，狠狠搓起泡沫了，去冲掉，然后草草洗了把脸。
　　她手上湿漉漉的，也没用毛巾擦，就空着一双手往外走。
　　她走到店柜台前，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表，往里面喊，“妈——中午吃什么？”
　　“面条！”里面回着。
　　景禾甩了甩手上没干的水珠，心里有些闷，面条啊，都吃了三天面条了。
　　她叹气，想着面条可以做出的各种花样。
　　她想得脑仁疼，也不想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她推开了店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流量并不很多的路。
　　虽然这条路属于开发区，但到底没开发起来，财富广场也还在施工，客流量少都正常。
　　至少她们的店是人少，至于不远处的天天客人爆满的肯德基，就不值得景禾拿出来对比的。
　　景禾觉得人都爱体面的，比如人就喜欢花几十一百去肯德基那样貌似高大上的餐厅吃一顿，而不喜欢几块钱来这小家子气的家里吃碗面条，再比如她明明没几件漂亮衣服，但在看店时就是打死也不穿老土的校服。
　　怕什么，怕丢脸呗！
　　明明挺清秀一姑娘，穿着校服端盘子送碗，多没脸。
　　这样乱想着，她两眼游弋几下，就落在了不远处往这走的人。
　　那人掏着宽大的布满白色泥漆灰的军装裤裤兜走过来，嗯，就走到店门前。
　　那人似乎挺费力地抬头去看店名，然后好似念了一句就又低头。
　　景禾挺尴尬，店名俗气的很，一直是——老王拉面。
　　这家店是吴敏一个老乡开的，吴敏刚开始就是帮忙招呼客人，但吴敏这人精明，又能干，那老乡就习惯把事儿交给她，后来老乡搬走，这小店就卖给她了，卖得是真便宜——吴敏不愿意再花钱换店牌，就一直用到了现在。
　　她自己习以为常，到看见来人的看店名的样子，莫名紧张兮兮。
　　那人又走近了，景禾这才瞧清楚人的模样，啧，怎么说，糙汉子一个。
　　景禾问:“吃饭？”
　　男人看着他，点头。
　　景禾于是快速站起来，双手拍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推开门，也不管身后的人，扯着嗓子就喊：“妈！有人来呦！”
　　吴敏急急忙忙从里屋出来，脸上堆了笑，快速走过来问：“吃啥？”
　　那人抬手一指店里墙上挂着的物价信息栏，“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
　　吴敏不死心，“就这些？”
　　那人点头，“就这些。”
　　吴敏于是没说话，只狠狠瞪了景禾一眼，好似怪她带来一个没钱的客人来。
　　景禾无辜。
　　吴敏于是咬牙，“我去抻面，你招呼！”
　　景禾自然求之不得。
　　吴敏两手拍了拍，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