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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克里米亚的呼唤 活下去,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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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莫丧气,你留下了力量:
风,地,天都将为你效劳;
只要风在吹,人们就会不忘;
是喜悦,痛苦,爱情,
还有不可征服的人心。
———华兹华斯《伦敦1802》
海面上泛着暗淡的白光,云层后面微微透出一点儿月亮的身影。雾蒙蒙的夜色笼罩在一片淡蓝色的光中,四周是一片难以适应的深深静谧。只有从远处传来士兵们的说话声。他们正有说有笑地从甲板的旋梯走向底层的舱房。
1839年初春,马库斯和其他一百名新募的海军士兵一起在距离法国最近的怀特岛接受训练。每日海上高强度的训练,令从未在海上生活的他苦不堪言,海浪的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头晕眼花,五腹六脏都在不停地翻腾。休息的时候,他仰卧在狭窄的床铺,蜷起腿,脑袋枕在手上,听着其他士兵讲述他们在陆地时的情爱故事,他从不回应。他只是漫不经心、淡然地执迷于研究海舰的结构图打发时间。休息日里,其他的士兵来来去去,他却留了下来。他独自在甲板上感受夜幕的降临,看光线在他右边三张床开外的窗口渐渐消退。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晚上睡不着觉。他醒着躺在床上,看海风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看太阳渐渐地从海面慢慢地升起,看暴风雨是怎么样执拗地狂扑在船体,他开始觉得躺在这离英国本岛几千英里的海面上,一个人孤零零地抵抗各种身体的痛楚竟令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惬意。或许这正是过去五个月里——自看到安的信以来——一直都渴望的那种折磨。这种头晕昏沉是那么舒适,何况,只要他不去回忆,不做无谓的努力,他可以一直在海上这样过下去。他以不适为茧,将自己缚在其中。
光阴飞逝,大海在每一个季节,都散发出自然的力量;时间在宽广无边的海洋里悄然地消散;而人不过是大海上的一滴水珠,光阴里的一颗浮尘……
1841年英国、法国和俄国在伦敦签署了《伦敦海峡公约》。公约只是带了短暂的和平,短短几个月后位于黑海的克里米亚战火不断。
那是一个奇怪的早晨,一个守在了望台的上尉,发现常在海面鸣叫的海鸥都不见了,连平常结队贴在海面上飞翔的鱼狗也消失了。
他迅速拿出望远镜,往海面上望去,不禁双手抖颤――海平线上一列排开的是法国黑海舰队。
这是1841年12月2日克里米亚之役的启幕。
克里米亚港在卡拉米特海湾的北端,是一个沙丘外沿的小渔港,易攻难守。法军被英军压到海湾的南端,决定走海路绕到英军的后面,进行反击。没想到,法军的舰队刚一开出三百英尺,就被这个机警的上尉发觉,让英国海军赢得了宝贵的备战时间,改写了克里米亚之役。而这个机警的上尉,就是如今已经在英国皇家海军服役3年的马库斯.吉尔伯特上尉。
在微风的吹送下,挂着皇家海军米字旗帜的圣朱特号战舰,缓缓地驶入蓝色的大海,水兵们像猴子一样在那些复杂的缆索间爬上爬下,帆不停地在换来换去;船桥上,纳尔逊上将不时地发出断然的命令。
“大家振作起来!”纳尔逊上将叫喊着。“鼓手敲四分之一的拍子,准备行动!”
鼓声响起,全船立刻一阵骚动,炮口向外;甲板铺上细沙;水龙头接在抽水机上;船舱的隔板通通拿走。船员们跑上跑下添加炮弹的声音响彻整个舰艇。
三百尺,二百尺,一百尺..
“扳机,!瞄准!开火!”
立刻,炮声隆隆不绝,震耳欲聋。
圣朱特号一时间浓烟弥漫,又是一次排炮发射的声音,使得整艘舰艇都震动起来。
法军也在奋力还击,但因为准备不足,它的炮弹大部分都掉在海里。
“纳尔逊上将,请你到船舱里去,这里太危险了。”马库斯冲着站在船头的最高指挥官大声喊道。
“不,上尉。我要和我的士兵们在一起共生死。”纳尔逊上将的话音未落,突然,法军的一排炮弹从舰艇的右舷呼啸而来,直奔船头,弹片四处飞迸,马库斯拼着全身的力气,背朝炮弹的轨迹,向上将猛地扑过去。
在炮弹的威力下,圣朱特号的一根桅杆“轰”的一声倒下,帆布重重地摔落在甲板上,发出像雷击一样巨大的破裂声。
马库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桅杆的撞击,把纳尔逊上将紧紧地护在他的身下。
紧接着英军又发出一排炮弹,这次法军居然没有回击。
有水兵发现法军已经降下军旗表示投降。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可以看到甲板上到处遍布着尸体。
而圣朱特号也受到了很大的创击,三根桅杆倒下,破碎的帆,断了的缆绳纵横地交错在甲板上,伤员在甲板上发出“嗷嗷”的痛苦的呻吟。
“吉尔伯特上尉,你听得见吗?你看得见吗?”上将对躺在甲板上的马库斯大声喊道。
却得不到任何的回答。
马库斯看不见法军降落的半旗,听不见英军胜利的号角,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朵一片轰鸣,然后连轰鸣声也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他朝黑暗越走越远…..
在黑暗的边缘他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影子,他伸出双臂手拥抱她……
海军的胜利传回英国,带来全国的欢腾。但是有一个随军记者却在1841年12月3日至5日的报纸上写下这样一段报道:在战场上,没有绷带,没有夹板,没有病床,没有麻醉药,没有药品,甚至没有灯油。医生夜晚就在月光下手术。甚至没有水喝,因为没有杯子。只有跳蚤,老鼠,苍蝇,霍乱,成千上万的伤兵躺在草堆上呻吟,流脓,等死。不断有人被拖出去埋,又躺下新的病人。上帝啊!护士在哪里?水在哪里?
这篇战地报道,淹没了胜利所有的欢乐,爆发出一大片的指责声。民间骂政府,政府骂军队将领,将领骂士兵,士兵只好喝酒,战场上没有药品,酒倒是无限制地供应。
在一片互骂声中,12月4日有一个读者投书――“我已组成一个小队的护理人员,准备随时出发,我们只要国家一张许可证,就可以到最前线去。我不完全相信报纸的报道全部属实,但是我相信伤兵每一声呻吟都是真实的痛苦。”这个读者是当时英国著名的护理专家,南丁格尔女士,而安.艾略特小姐则是护理队中的一员。
1841年10月安回到了阔别三年的故乡。12月8日她报名参加战地护士团,和父亲简短告别后,12月12日随护士团抵达开普敦,搭乘最快的军舰离开英国,前往克里米亚,那战火连飞的地中海。
冬天的海,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吸摄:望不见底的深远,铁青色的,闪着无边冷凝的光芒,在冷酷的寒冬里,如此孤独而固执地律动和奔涌着。
大海即使在冷寂的孤独中,也还是那般的刚毅而热烈,也能把一股热流通过它有力的律动而输进人的心灵。
那些拍案而起的浪花,冬天沉寂的大海上唯一醒目的花朵,一年四个季节里唯一不败的花朵,不停地在安的心里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