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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泪之痕 怎么回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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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啊?我走遍了天下。
昨天终于把你找到。可是我那颗跳动着的心,
却忽然不属于我的了。
---------何塞.马蒂《我走遍所有的村庄寻找你……》
冬天的地中海天气非常不稳定,军舰越过海峡后,遇到剧烈的暴风雨,船在风浪中摇晃,打转,冲走了不少的药品。船长紧张地握着轮舵,轮桨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着前进。所有的护士都在海中晕船,连在海边长大的安也不能幸免地终日躺在床上,默默地祷告,因为祷告使得思想安静,不为外面的风浪影响而纷扰。她坚定地相信,现在所要做的事,不只是自身的感动,更是主的托付,生命的托付。
克里米亚的野战医院设置在一个巨大的古堡里,只有一条没铺路面的泥泞山道可以抵达。古堡四周寒风刺骨,而护士们却被不欢迎她们的负责医生安排住到了最寒冷的塔楼。没有厨房,没有厕所,没有床,桌子……一切都靠护士们自己动手。
安沿着古堡的长廊走着,走廊的一边堆置着军队的行军袋,另一边的墙壁上渗出斑斑水渍与霉斑。夜晚她提灯在伤兵们中间走过,安慰着伤员,那仿佛是一条无止境的路,每走一次都永远难忘。两边躺着的病人,睡的像大海一样沉沉,偶尔传来几声痛苦的叹息或哭叫,提着微弱烛光的安立刻走过去,弯腰照顾他们,她能感受他们的痛苦,她是他们痛苦的见证人。
在黑夜的静谧中,士兵们每一声喘息都渴求着生的希望。
战争没有输赢,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流血和厮杀,只是一次又一次的集体自杀。
安夜以继日地照顾病员,有时连续站着工作24个小时。有些士兵极力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继续保持一点幽默感。对于这类人,安就会与他们谈论一些轻松的话题。另一些人则被自己的伤势吓得不知所措,又被疼痛和求生的艰难折磨得灰心丧气。对于这些人,安就为他们鼓劲打气,激起他们继续活下去的斗志。至于那些身负重伤的人,她则尽量避□□露出怜悯和同情,而给予柔中带刚的细心照料。她为伤员们梳头、修面,替伤员们给家乡的亲人写信……于是病房不再为呆滞阴沉的沉默所笼罩,那霉迹斑斑的破墙旧屋发出的陈腐而令人反胃的气息也渐渐消散,代之以碱性肥皂和松树油的清香。
十二月的天气异常寒冷,黑暗的寒夜沉重而漫长,如同失眠一般。黎明总是姗姗来迟,好像不情愿地映照到挂着枯叶旧枝的医院窗框上。宽大的窗户外,雪花斜着飘下,风在窗框间一阵阵地呼啸……
圣诞节前一周,安被临时调往两公里外的司库特综合医院。综合医院和野战医院的不同在于,在这里的伤员大都是经野战医院抢救后,转移到此进行康复期的住院护理和观察。
在综合医院里一般听不见像在野战医院时那样悲戚的喊叫,如果从外表上看,这里不像一个医院,而像一个安静的农庄。院子里积满了厚厚的白雪,椭圆形的大窗户结满了六角形的冰花,与之前她在野战医院最大的不同的是那种绝望、消沉和郁闷的气氛,在混合着来苏水的空气里一筹莫展地蔓延。
“我们这里分三个区。1区是刚从野战医院转来的病人,今天有一个护士得了克里米亚热,艾略特小姐你就到1区去吧,协助杰克.达文波特医生今晚的查房。”安在清晨报到后,精明能干的护理长立刻就为她,安排好了当天的任务。
“杰克.达文波特医生?他也在里吗?”安好不惊讶。没想到在这战火纷飞的异国,能遇到他,心里不免多了一分温暖和安慰。
“他是刚从本国赶来的第三批医疗队员。达文波特医生工作得很出色。怎么,你认识他?”护士长好奇地问。
“他曾经是我父亲的学生。”安微笑着说。一颗心穿越大海飞向了遥远的故乡,不知道故乡今天是不是也下着鹅毛的大雪?父亲有没有穿上那件夹袄的棉衣?
护士长走后,病房里充斥着人们轻柔的回声和医疗器械的叮叮当当声,还有规律地掺杂着疼痛的呻吟声。这时两个土耳其护工从门口又推进一个新的病人,是从巴特勒野战医院转来的伤员,从眼睛到头顶都包扎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沾满了炮弹的烟灰和细小的泥沙。看得出这些污迹已经残留有一段日子了,污迹已经开始紧紧地黏在皮肤上抹掉了他的五官,只在鼻孔和嘴巴处留了3个椭圆形的黑洞。
安在伤员的身边轻轻俯下,让他满是灰尘的头发靠在她的围裙上,然后把药棉放在酒精里浸了浸,她要先把他的脸弄干净,然后再换下他双眼的绷带。
她用药棉温柔地擦着他的脸,她猜想他是醒着的,虽然她看不到他的眼睛。安定药已使他镇静下来,他仿如和着窗外的飞落的雪花轻轻地左右摇晃,慢慢进入梦乡。随着擦拭,他的面容渐渐从黑色的污垢下显现出来。
瘦削而修长的身材,褐色的短发,面颊被海风和阳光催化成小麦的颜色,消瘦的脸颊上鼻梁直而□□,微微向上翘起的嘴唇下,一个赋予坚毅气质的方下巴,最终在安的眼前显现出来。
她的心突然那么剧烈地跳了起来,仿佛胸膛要破裂开似的。她拿着药棉的手,不住地颤抖,停在了距离病人面颊几英尺的地方,
床上的病人在昏睡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声音柔和而温厚。安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迅速地往下沉落,她急切地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然后轻轻地在病人的左手背微微地一敷,移开手,一道暗红色像吻痕一样的烫疤陡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知道吗?一个天使的吻痕
让我每次看见它,就想起你。”
那灰色的药棉不知什么时候,悄然从安已经变得冰冷僵硬的右手中掉落,落在病人手背暗红色的疤痕上,再无声地掉落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然后,在黑色的地面划出了一道无法延续,如水如泪的伤痕…
一阵目眩,眼前漆黑一片,她几乎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