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彼次遇到你》娴小鱼

12、第十二章 背阴的爱人 可是你知道

　　可是你知道，我多么难过，
　　请露出边缘，像星星窥望！
　　证明我是被人爱着，
　　即使爱人远在他乡。

　　————歌德《给上升的满月》

　　凯沙护士学校的大门口摆放着一块大石头，一边刻着学校的规定，另一边刻着每一个毕业生的名字。
　　1798年由德国牧师费南迪创建的“凯沙护士学校”是历史上第一个护士学校，安已经在这里学习了五个月，今后还有一段很长的日子，要和同学们一起继续努力。
　　1839年一个初冬的夜晚，窗前的煤油灯幽幽地发出暗黄的光晕，安在绿色缎面的日记本里，述说着对母亲殷殷的思念。四周很静，静的可以听见笔尖在沙纸上行走的脚步。
　　“亲爱的母亲，您在天堂还好吗？
　　我已经习惯了凯沙的生活，早上5点起床，6点吃完早餐，就去上课。
　　我学习看护的技术，急救的方法，还有对病人心灵的辅导，连给病人吃的干净蔬菜，也要学习种植，中午午餐后，每个学生就被分配到医院、幼稚园和孤儿院去看护病人。在这里我一切从最基本的地方学起，很忙碌也很充实。
　　学校严格而有秩序的生活，不只使我的身体更健康，也使我的心灵更坚强…
　　可是….我亲爱的母亲，我想我还是日日夜夜地在思念他。
　　当用石碳酸消毒双手的时候，在熨烫医院床单的时候，在清洗宿舍的地板的时候，在清晨面对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在深夜黑暗无边的梦里――他都在，我听见他的声音，触摸到他纤长的双手，还有那双清亮温柔的眼睛，带着点点鸽灰…….”

　　冬日的寒风从莱茵河的水面漫漫渗入空旷的宿舍，月亮行走到云的背后，油灯也燃烧了最后一丝火焰，室内一片漆黑，清冷而寂寥。
　　今晚，同宿舍的姑娘们都兴致勃勃地去参加万圣节的通宵舞会，除了安。
　　安记得明天是母亲的忌日，她只想好好地一个人静静，没有悲伤，没有哭泣，惟有与夜的幽灵交谈。
　　在寂静的黑暗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在遥远的梦境里，什么都可以实现，什么都可以放弃…..
　　没有光明的指引，她趴在桌上慢慢地睡去……
　　她看到海面月光清亮，一个高大的白衣男子站在堤岸上，他背对着她，月阴印在他忧郁的侧脸上，泛着海水青蓝色的光。
　　他沉默不语，她朝着月光和堤岸跑去，悲哀地伸出双臂从他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他，像溺水者的爱那样，抱住一根大海的浮木……
　　他没有说话，可是她看见他的唇在微微地颤动，她尝试着阅读，可是海水漫上来了，漫过了堤岸，漫过了她拥抱他的手臂，在分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
　　一滴莹亮的泪，在黑暗中反着光，滴落在她的手背，彻骨的凉。
　　海边，看着你孤单而挺立的背影。后来我才知道，即便再坚强的男人，也会有脆弱的一刻。请不要远走…..

　　醒来，窗外是莱茵河的晨光，手背微微地凉，一阵阴冷的寒意，细密地爬上安的脊背……
　　她努力的仰着脸孔，试着不让眼泪再往下流。

　　7月的一天，马库斯在晨阳中醒来。刺眼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睛。
　　“上校，他醒了！”马库斯恍恍惚惚地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四周回荡。接着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木质的楼梯发出的声响。

　　他奋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有着很多木头窗户的房间里，四周围着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他们的脸上个个都带着惊喜的表情。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马库斯虚弱地向那个带着佩剑的军人问道。
　　“小伙子，这里是皇家海军舰队，我是纳尔逊上校。你已经整整昏迷了一个星期。
　　上周我们在罗勒海角发现你倒在悬崖下的海滩上，浑身是伤，不省人事。因为当时刮着狂风暴雨，我就决定把你带到了舰队上。”纳尔逊上校摸了摸马库斯的额头看着他，接着说道：“你昏迷了这么久，我们还都以为没有希望了。没想到，你的生命力这么顽强。”
　　“谢谢你，上校先生。”马库斯看清了，眼前的这位魁梧的男人肩上那三颗金色的星徽。
　　“不用谢，不过你运气很好，只是脑袋受了一点震荡，其他都是皮外伤。说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马库斯觉得自己正躺在柔软的云端，他似乎正深深地，深深地向下沉，直到云层盖住他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地跌落到地面，哦，不是地面是漂浮的海面，海水吞噬他的心，却丢弃了他的躯壳。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的灵魂永远地留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他问自己，如果上帝允许他再选择一次生命，他还会不会选择放弃？

　　为什么在微凉的清晨，在极浅的梦境里，我总是会重复梦见，你渐行渐远冷漠和忧伤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