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兜天赐

4、重逢 雪白的皮肤

　　再见到单子的时候已经是春末夏初。

　　这天梁红叶赶去国际会展中心看家具展览。她在重新装修父母留给她的房子，每个月都会买几件家具。
　　整个春天实在太不开心了，祭日、清明节，轮番地来。昨日她在家里睡了一天，被闹钟震醒后，仍是疲倦无比。意识浮沉着，现实与梦境交错出现，映入眼帘的空旷主卧显得那么陌生，大脑迟钝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拉开窗帘，白亮的阳光闯过玻璃直直射进她眼里，她拿起手机，眯着眼确认行程。
　　认真洗漱之后，她穿着长衣长裤，随手拿了一顶帽子，整装出发。
　　外头的日光比屋内还大，刚踏出家门，热浪便席卷了她的全身。她觉得自己就像正在一支融化的冰激凌，每向前一步，就有一小部分留在原地，步子越来越沉重。头昏脑涨地走到地铁站，原以为能立马坐上地铁，却连进站都要排队。她排在队伍里，眼睛睁一下闭一下，脚步虚浮地往里挪。足足花了平时的几十倍时间才坐上开往五星广场的地铁。
　　国际会展中心在五星广场的左后方。从五星广场正门进去首先看见的就是杵在正中间的五星大楼。这栋楼建得气派，从商场到会展中心，定位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落得个闲置的地步，偶尔有人来承包办些小活动。
　　她特意挑会展的最后一天去，人少清净。可今天人是见鬼了地多，平时风吹落叶飘才有点动静的五星大楼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

　　梁红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挤过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去，只见人头攒动，大楼后方的队伍前进又延长。谁在喊她？她茫然地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叶。梁红叶。喊你呢！”
　　对面大楼台阶上，一个长发及腰的黑袍男人边喊她名字边冲她挥手。简单扎起的高位马尾显得他格外挺拔，在他挥手的时候，发尾在他的腰际轻轻地荡来荡去。
　　梁红叶疑惑地指指自己，男人兴奋地点点头，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的视力不好，近视度数很高，配镜也只配到4.7、4.8。远方的人脸在她的眼里都是模糊的一团。她边往那边挤边眯着眼努力辨认。
　　雪白的皮肤，漆黑的长发。尖下巴，血红薄唇，挺直的鼻子，一双桃花眼正眉眼弯弯冲她笑，“红叶，你怎么来得那么迟？”
　　男人身边忙碌的人听到这句话，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向她。
　　站在拐角正在化妆的荣子抬起凤眼上下一瞟，在心里迅速给她打了分。一身白色的长衣长裤，一顶黑色鸭舌帽下是一张了无生气的脸，乏味得紧。
　　“你看你都是汗。”摘掉她的帽子，单子亲昵地为她拢发擦汗，在她耳边轻声说：“帮我个忙。”
　　她了然，亲昵地伸手把他的碎发往耳后拢，装出一副情侣样子。大年夜的时候，他帮了她的忙，今天正好还了这个情。家具可以明天到别处去买。
　　单子搂过她的肩，大方地向大家介绍：“梁红叶，我的女朋友。”
　　她配合他，笑着向众人打招呼：“大家好，我家单子麻烦大家照顾了。”
　　忙着换装化妆的人手中动作不停，轻轻点头致意。也有好奇的人，看了一眼又一眼。梁红叶站在单子身边任由他们打量。
　　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高声道：“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团全靠单子这几个人拉销量呢。”
　　单子不吃他这一套：“得了吧，我就一苦力，移动的传单。”

　　“这是什么活动？”她瞄瞄四周的人，疑惑地问。她一向与社会脱节，总是搞不清正在流行什么，以前还有关注社会新闻，现在都懒得看了。
　　“漫展”
　　她摇摇头：“不太懂。”
　　“我也不太懂。我是被拉来凑数的。”

　　“单子，过来化妆啦。”一个扎着双马尾、每边别着两片叶子的小个校服女生地朝他们喊。
　　“那我先过去化妆。”
　　“恩。”她点点头。

　　单子走开后，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圈，又拿出手机查看家具。一个男人挤了过来，是刚刚说“不麻烦”的人。他向她伸出厚实的右手，“你好，我叫苟子，是这个团的团长，你叫我大狗就行。”
　　她伸手回握：“你好，我叫梁红叶。”
　　苟子爽朗笑道：“我刚刚已经知道啦。我有事还要忙，就不跟你多聊了。对啦，你不用害怕，虽然大家打扮得奇奇怪怪，不过大家都是好人。”他对她俏皮地眨眨眼，拍拍她的肩，又挤了回去。
　　她点点头，抬头发现眼前又多了一只手，这只手如玉如兰，纤长却不娇弱。手的主人说：“你好，我叫荣子。”
　　眼前这个旗袍美人美得妖异，一身碧绿的改良旗袍，起伏的曲线似妖娆盘旋的青蛇，困住了每一道视线。她看着荣子，不由得失了神。荣子轻轻皱眉，摇了摇手，她才回神，连声道歉，并跟荣子握手。
　　这只手很有力。
　　她看着荣子腰肢款款地走远，又握了握空无一物的右手，心想自己真是与社会脱节太久了。

　　分针又转了一圈之后，他们终于进场。在摊位前，苟子又向各人确认了一遍各自的任务。
　　“单子，你就游场，源源不断地把客人拉到我们摊位。”
　　“我就说我是一传单吧。”单子重提。
　　“好啦好啦，你快去游场吧。”苟子挥手赶单子走，转头对梁红叶说：“红叶的话，能不能帮我们看一下摊子？”
　　单子一把牵起红叶，大步走开，“她要陪我游场。”

　　她之前来过五星大楼，当时灰尘浮动，角落全是建筑垃圾，说不出的晦暗。现在，大楼内部已光洁一新。错落有致的展板和摊位在各色灯光的笼罩下自成宇宙，衣着光鲜打扮精致的少年少女穿梭其中。
　　单子和她走出没多远，就被一个拿着相机的人拦下，“你好，请问我能拍照吗？”
　　单子欣然同意。红叶退到一旁。
　　单子回想着昨天看的角色资料，把手中的刀翻转架到脖颈上，双手懒散地搭在刀上，微微歪头。他的嘴角上翘，仿佛人畜无害，赤红瞳孔里的杀意却不加掩藏，肆意泛滥。
　　摄影师兴奋地连按快门，聚集在单子身边拍照的人也越来越多。
　　给单子化妆的校服女生不知何时来到了红叶身边。她啧啧称赞一举一动都与角色神似的单子，不愧是她化的妆。她不由得感叹道：“单子这么适合出cos，不进这个圈子真是可惜了。”
　　红叶看着变换姿势的单子，不置可否。
　　校服女生用手肘戳戳红叶，提议道：“要不你跟单子说一下吧，他进我们团，我们团包他红！”
　　谁说一定要做自己擅长的事呢？红叶这么想着，却是回了句：“好，我试试。”
　　终于脱身的单子连忙赶到红叶身边，跟校服女生打招呼：“哟，副团长。”
　　校服女生忍不住又提：“单子，出装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团？”
　　单子佯装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校服女主不敢置信，拉着红叶问：“你说单子是不是比平时更有魅力了？”
　　红叶半晌说不出话，单子很好看，但也仅此而已。
　　校服女生拉着红叶不肯放手：“你看看，你再好好看看。”
　　单子上前把红叶护在身后，“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好看吗？”
　　“不，的确要比你过年时流浪汉的扮相要好看许多。”红叶突然冒出一句话。
　　校服女生哑然失笑：“单子原来你寒假去当流浪汉了啊。”原本她只是来巡视各个团员的工作情况，准备寒暄几句就走，现在起了兴致。
　　她用她背上的大包把单子拱到一边，兴致勃勃地问：“流浪汉是个什么样的扮相？”
　　红叶根据记忆认真复述：“浑身都是泥水，头发打结，胡子拉碴。”
　　站在一边的单子别过头去，不忍再听。
　　这不就是街上一般的流浪汉吗？校服女生按下内心的疑惑，又问：“你和单子怎么认识的啊？”
　　单子抢话：“我在稻城做模特，站了一天快饿晕的时候，她给了我一顿饭吃。”
　　校服女生责怪单子：“人家对你这么好，你都不把人带到昌市给兄弟认识认识。要不是这次在漫展碰到，我们都不知道你有女朋友了。”
　　单子苦笑：“之前我们在闹矛盾。分手过一次。不过现在又和好了。”
　　校服女生闻言有些尴尬，草草说了几句，借口离开了。
　　红叶全程沉默。

　　下午也如上午一般，游场休息游场。不过因为下午漫展的参观人数突然增多，会场变得非常拥挤，团长决定减少游场次数和时长，他们得以喘气。饶是如此，到了结束时间，个个累得说不出话。单子拒绝了他们的聚会邀请，和红叶一起离开了。校服女生拦住了仍想出言挽留的苟子。

　　回家路上，红叶又接到了大姑妈打来的电话：“五月节不回来过了，公司工作忙。”
　　大姑妈叹息一声，叮嘱她在北市好好工作。
　　红叶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是了，今天是五月节，难怪街上人这么多。
　　单子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说谎。此时应该在北市加班的她在稻城的五星广场陪了他一天。

　　与大姑妈通话后的红叶心烦意乱，回头一看，发现单子还跟在她身后。
　　“忙已经帮完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红叶转身没好气地说。
　　单子矢口否认：“我没有跟着你啊，我的家也是这个方向。”
　　梁红叶将信将疑。这附近有个大学的新校区，很多人都将自己的房子出租给了学生。

　　梁红叶站在家门口，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干吗！”
　　单子不慌不忙地从背包里拿出租房合同，递给她，“我想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