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兜天赐

3、仍在严冬

　　热闹的地方一直很热闹。
　　大年初一大家放了假，纷纷涌向各个景区。吉元艰难地挤回家，还没坐下喘口气，大姑就问：“你姐怎么样？”
　　吉元倚在门边脱鞋，比了个大拇指，“好得很，还交了个男朋友呢。”
　　“她交男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大姑很是惊讶。这小叶怎么都不跟她讲呢？她好给她把把关啊。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你这一天天的关心过度，人家敢跟你讲啊。”大姑父喝着茶凉凉地说。
　　大姑斜了他一眼，“什么都不管就好了！”
　　大姑父连忙澄清自己：“诶，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嘛。”
　　大姑懒得理大姑父，坐到吉元身边，追问：“男朋友怎么样？”
　　吉元手不停地剥蜜桔，塞得腮帮子鼓鼓的。他口齿不清地反问：“什么怎么样啊？”
　　大姑妈着急地打了他一下， “人啊！长相啊，工作啊，收入啊……”
　　“人啊……”吉元吞下最后一片蜜桔，想了想，说：“就是小了点，不过人很好。”姐夫答应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呢。
　　“你看看这大街上走的，哪个不是好人？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中用！”大姑指指外面的街道，数落吉元。
　　在外东奔西跑的疲惫突然全部涌上心头。昨天他在外面做志愿者，她打电话过来，敷衍地嘘寒问暖几句，就要他去梁红叶家，她怕梁红叶一个人呆着出事。今天早上也是，开口第一句就是问梁红叶。梁红叶梁红叶梁红叶，自从自己高考结束后，她的眼里只有梁红叶！到底谁是谁的妈，谁是谁的娃？吉元越想越生气，干脆不说话，随便她数落。
　　看他闷着不说话，只顾剥蜜桔，大姑父好声好气地问他：“你说的人小是怎么回事啊？”
　　吉元闷声闷气地说：“就是小呗。”
　　大姑又急了：“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啊！”
　　吉元腾得来气，把剥到一半的蜜桔往桌上一摔，“我怎么不会说话了！你这么会说话！人家交了男朋友也不跟你讲！”
　　蜜桔摔到玻璃茶几上的同时，大姑父的青筋额间一跳。玻璃茶几上四处溅着黄色汁液，破烂不堪的蜜桔软趴趴地瘫在白色地砖上。大姑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玻璃茶几上一砸，发出巨大的响声。
　　吉元的心猛得一跳。
　　大姑父怒声道：“大年初一！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你问你儿子他在搞什么？”
　　“也是你儿子！要不是你整天整天地念叨梁红叶，他会这样吗？”
　　“你还说我了！当初要不是你瞒着我，不告诉我小叶她爸妈出事了，这孩子也不会不肯跟我交心！”
　　“够了！你翻什么旧账！”
　　相互指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我翻旧账？你让人孩子自己一个人去收爸妈的尸，吉庆丰你够可以啊！”大姑气得发抖，尖声喊：“不！没有尸体！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呢！”

　　又吵起来了。
　　吉元死死地盯着茶几上刺眼的黄色汁液。他扔那个桔子做什么？不扔就好了。他有什么资格抱怨妈妈眼里只有梁红叶。这个家里的人都是帮凶。这是他们家欠她的。是他欠她的。
　　吉元僵硬地掏出手机，给梁红叶发微信：你到哪儿了？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帮我看一下最新一期《男人装》到货没有。
　　吉元立刻收到了她的回复：好，你们还有什么要买的吗？饮料要吗？
　　沉默中，客厅里似乎还回荡着大姑刚才的尖叫。吉元晃晃手里的手机，低声说：“她说一会儿就到，问我们要喝什么饮料？”
　　大姑父深吸口气，说：“不用了，家里还有橙汁。”
　　说罢，他紧握茶杯，快步回了房。

　　梁红叶提着大袋小袋上门的时候，客厅已经恢复整洁。
　　梁红叶站在玄关，不着急换鞋、放东西，先是对着大姑微微鞠躬，恭敬地说：“大姑，新年快乐！”
　　大姑摸摸她的头，爱怜地说：“乖孩子。新年快乐。”
　　大姑接过她手里的年货，梁红叶把装着最新一期《男人装》的塑料袋递给站在一边的吉元，弄眉挤眼，“喏，你的资料。”
　　吉元接过塑料袋，低低说了声“谢谢姐姐”，然后转头对大姑说，“我回房学习了。”
　　大姑使劲睁眼辨认塑料袋里的东西，吉元抱着塑料袋溜得飞快，转眼消失在客厅后面。
　　大姑责怪她：“哎呀，你不用帮他买东西啦。”那塑料袋里装的又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她笑了笑，“顺手嘛。”
　　大姑又摸摸她的头，无奈地说：“拿你没办法。”
　　大姑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她：“呐，说好的大红包。”
　　这个红包一看就很厚，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谢谢大姑。”她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盘算着加多少回礼才合适。
　　看她收下了，大姑很满意，“你跟大姑客气什么。”

　　她换好鞋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一直坐在茶几附近的大姑父和他的茶杯都不在。伸手拿蜜桔的时候，忽然瞥到玻璃茶几上方的细微裂缝，那是大姑父的常座附近。
　　她剥着蜜桔，一片片慢慢吃，感受一口甜蜜。突然她难为情地对大姑说：“对了，大姑，接下来几周我要和男朋友一起去外地玩，暂时就不来你家吃饭了。”
　　大姑似惊又喜，爱怜地打了她一下：“你交男朋友啦！真是的，你这孩子都不跟大姑讲。”
　　她娇羞地说：“这不是跟大姑说了嘛。之前还不确定，怎么说嘛。”
　　大姑欣慰地连声说是，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对方人怎么样啊？”
　　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浑身泥水的他；包着浴巾，湿漉漉的他；穿着宽松毛衣裙一本正经对她说“新年快乐，否极泰来”的他。想着想着，她不禁笑了起来：“是个好人。”
　　大姑拿她没法子，“你们还真是姐弟，说人都只会说好人。”
　　她笑笑，看来吉元已经告诉大姑她有男朋友了。

　　吃午饭的时候，大姑父和吉元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桌上的饭菜比年夜饭还要丰盛。大姑父不动声色地坐下，淡淡地和梁红叶打了个招呼。饭桌上，吉元也不做声。一顿饭吃得沉默而迅速。大姑父和吉元吃完饭，又各自回了房。

　　她坐着，陪大姑又聊了一会天。时针转到左上角的时候，她起身说：“大姑，那我先走了。”
　　大姑挽留：“吃完晚饭再走嘛。”
　　她婉拒：“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呢。”
　　大姑不舍地说：“这么快就要出发了啊。”
　　她边换鞋边解释：“趁着春节假期多玩几天。”
　　大姑又有些欣慰，叮嘱道：“好好好，跟男朋友好好处。”
　　送她出门的时候，大姑转头冲客厅后面喊：“吉元出来送送你姐！”
　　吉元没有回答。不知是没听到，或是还在生闷气。
　　梁红叶摆摆手说：“不用了，他忙着写论文呢。”
　　“他有什么论文好写，整天都是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大姑又开始喋喋不休。

　　新年到了，可严冬尚未过去。
　　走在冬天萧瑟的风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左手腕的手表清楚地说明她在大姑家只呆了3小时，可她怎么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回到家里，她连灯也懒得开，换下来的鞋子胡乱地踢到到一边。
　　好累。
　　她瘫在玄关。
　　好累啊。
　　虽然跟大姑说了要去外地，可她太累了，一步都不想动。她不想离开这个家。
　　虽然这个家只剩她一个了。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她蜷成一团，呜咽着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茶几&蜜桔：很无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