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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各含气冲动起争执 知缘由惶恐求宽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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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前,得了御医允准,黛玉起身沐浴更衣。等返回内室,纪景旲已坐在满满当当一桌子佳肴面前了。知道她还有介怀,他也不敢贸贸然上前,只是站起来,微笑道:“先用膳罢。”黛玉略低头,盯着地面,道:“臣妾青丝未干,殿下用罢,不必等臣妾。”她极少有这样生疏的话,堵得他胸口烦闷不已。
黛玉福了福身,抿着唇想掠过他走向梳妆台。可惜刚到他侧前方,就被他一把拉住。他道:“别饿着了,坐下。”又向雪鹰道:“把毛巾给孤。”雪鹰看了看黛玉,见后者无甚反应,才将擦发的布巾呈上。
黛玉神色冷淡,并不理他的话。思及御医嘱咐过最多起身半个时辰,他也冷了脸,道:“坐下。”黛玉仍旧未动,他又补了一句:“太子妃。”黛玉脸色一僵,依言落座。
他拢起她的湿发,包裹在布巾中,细心擦拭。他亦知方才话重了,故此刻放柔了声音,道:“便是恼我,也为孩子想想。”黛玉紧咬下唇,看了眼面前的菜肴,心中思绪万千,实在没有食欲,自然也没有动作。
又过了一炷香,布巾换了三道,发已大干,可黛玉还未动筷。纪景旲的耐心终于耗尽,扔了布巾,扫视众奴仆,冷声道:“伺候好太子妃用膳,若有差池,全部进尚刑司领罚。”奴才们跪了一地,无不胆寒。纪景旲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黛玉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眼泪一滴滴落下。成亲许久,争执尚少,何况这般冷言厉色。王嬷嬷等一见她眼泪,忙围上前安慰,又劝她用膳。
黛玉抚上尚未显形的小腹,由着雪雁将泪痕拭去,淡淡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
纪景旲从踏出内室的那一步起就后悔了,黛玉还怀着孩子,如此更惹她伤心。可他刚刚发了火,立刻反悔、认错,他实在拉不下面子。如此纠结了一会,就已走到书房了,再想回正院也晚了。
他无心管照公务,只来回在屋内踱步。过了一个时辰,他安排在黛玉身边的女暗卫来回话,“太子妃用了半碗粳米就回床上休息了,现在说乏了,让宫女们退下。不过属下来时,太子妃还未入睡。”纪景旲挥手让人退下,又理了理衣服,忙不迭推门去正院。
刘进等唬了一跳,慌慌张张地小跑着跟上。到了黛玉屋外,王嬷嬷等亦是惊讶不已。王嬷嬷又喜又惧,她刚还怕黛玉会失宠,如今看纪景旲来了,自然安心许多,暗自欢喜。可黛玉有了身子,不能伺候,她又怕太子没分寸,犹豫着上前道:“殿下,娘娘已……”纪景旲扫她一眼,脚步未歇,自推门入内。又让守夜的雪鹰退下,自己亲自关上门,将一众奴才阻隔在外。
今日发生这诸多事,黛玉怎可能安眠。不过是不愿人担心,才假说乏了,实则一直张眼盯着床帏,心绪繁杂。
知道他来了,黛玉心里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恼怒多一些。但她知道,他今日发怒走时,她是难过的,她习惯了他的温柔宠溺,害怕失去,更害怕是黄粱一梦。
黛玉没有看他,却撑着想起身。纪景旲忙快步上前,将她扶起,又垫上枕头,扶她靠好。她未像白日那样抗拒他的接触,可神色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情绪,叫他心似被揪住了,七上八下的。
两个人都猜测着对方的心意,坐了一会子,仍旧无人开口。夜色暗沉,纪景旲坐在她身侧,黯然一叹,低声道:“抱歉,纵使知你烦忧,也终究难许承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对谁都不能尽信,防备、试探、利用,皆是必然。否则,何以自古为君者,皆称孤家寡人。
黛玉凄然一笑,道:“那于我呢?太子殿下。”从背后抱住她,他道:“林氏是孤唯一的太子妃,”顿了顿,他又道:“玉儿是我的全部。”黛玉讽刺一笑,避开他视线,道:“那你缘何期望成为我的全部?凭你日日防备着、算计着我的家人吗?爹爹只余我一女,可但凡我归家,他泰半时间都应付着你的试探。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觉得回家都是为爹爹平添烦扰。”纪景旲心弦一紧,顿时说不出话来。
黛玉眼角滑过一滴泪,继续说:“当年你在西境受伤,母后不惜以死相逼,求父皇严惩凶手。你若不在了,母后亦抱了必死之心。难道这一片爱护之情,还不足让你信她吗?太子殿下,林家待你不薄,臣妾也从未有背叛之心。殿下的暗卫,还要监视多久?”她昨日去茶房那一趟,林管家趁机塞了纸条与她。她趁更衣洗漱时展开,上面是林如海提醒她身边有纪景旲的暗卫监视。早两年,林如海就揪出过他在林家的暗卫,充作警告,还有皇后身边的书竹。原以为他至少待她是信任的,没想也不过如此。
纪景旲眼底罕见地闪过一丝慌张,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急急道:“玉儿,我……”黛玉反问:“殿下要否认?”纪景旲深吸口气,冷静道:“不敢。既是我所为,自当承担玉儿的怒火。”黛玉又笑了,道:“林氏只不过是殿下的太子妃,哪里敢有怒火。”他眼神微变,又道:“你身边只雪雁几个,并无护卫之力。有暗卫在侧,至少能护你平安。”黛玉讥笑出声,道:“若只是护卫,为何不正大光明地送到我身边来?”他终于噎住,半响,用内力传音唤女影卫现身。
地上跪着的人一袭黑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借着月光,依稀看得出身形是个女人,黛玉不觉松一口气。她既是恼他监视,也是厌恶被影卫看了她素日一举一动,像被侵犯了似的。若原来是个女影卫,虽还是不喜,可至少好过方才。
纪景旲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道:“以后,太子妃是你的新主人。你留在她身边尽侍卫之责,不必再听命于孤。”黛玉别过头去,道:“你大可不必如此。”纪景旲道:“她现在已不是我的暗卫了,若你也不肯要,那只能赐死了。”影卫应声拜倒,道:“墨一参见新主人,求新主人饶命。”黛玉更觉生气,忍不住回头瞪他。
纪景旲挥手让墨一退下,确认周边再无第三人,他方从怀中取出一道印章,放至黛玉手心,道:“凭此,我手上的势力,不管明暗,皆可调动。”黛玉冷笑一声,抽出手来,“殿下要来这个来哄我么?”纪景旲道:“此印章世间独一无二。”黛玉一惊,回身凝眉望他,他也回望她,道:“哪怕只是联络手下官员,也需请玉儿用印。”黛玉更觉是烫手山芋,缩了缩身子,道:“这等‘珍宝’,还是殿下自己收好罢。”他将东西再次塞到黛玉手中,坚持道:“玉儿怕我待母后、岳父别有用心,怕有朝一日狐兔死走狗烹。那既是如此,便拿着罢。你再不必猜我做了什么,我要干什么也瞒不过你。”他着实被黛玉话语里的失望吓到了,才会不管不顾地,拿出印章,想再次换取黛玉的信任。只要黛玉愿意,他甚至可以将手中暗卫悉数交付,换她安心。
黛玉自幼受林如海当男儿教养,不会不明白这印章之用。可越是明白,越是看不懂他,甚至有一瞬间,她怀疑起印章真假。
纪景旲见她脸色依旧难看,又想补充什么,可黛玉已抢先一步开口:“殿下也不必急着证明对臣妾的真心,臣妾其实未曾怀疑过的。”从结识至今,他对她虽有算计,但绝对不乏情意。如果单单为林家,他不必当着皇帝、朝臣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一句“色令君昏”,哪怕他自个的门人都诸多不满,更何况满朝文武。他顶下的压力,远比林家的支持来得多。如果单单做给姑姑、爹爹看,二人独处时,他不必待她事事迁就,更不必连洗足、布菜、擦发这样的小事都亲力亲为。
她不怀疑他今日之情,只担心他非长情之人。一朝花尽红颜老,兼之他登基掌权,他是否还能如一。姑姑对他有养育之恩,最终也是越走越远,互相猜忌。她什么都不曾做过,这微薄的夫妻情分,她岂能不心慌。
纪景旲还等着她的下文,却见她浅笑安然,道:“殿下,臣妾想休息了。”纪景旲不怕她使小性子,就怕她这不在乎的样子,他真心不愿哪一日他们夫妻也活成了帝后如今的模样。他愣了愣,但想着她好歹是肯和他说话了,总得闭嘴不再说,扶她躺下。
他欲在她身侧同眠,黛玉却道:“御医嘱咐了,不让同房的。”纪景旲的动作顿住,明白她是故意为难,但莫名有些欢喜。她能出一口气,是不是会早些原谅他?虽然心中想了很多,但动作未慢分毫,立即起身道:“我就在脚榻上歇息,有事唤我。”黛玉瞥了脚踏一眼,又看了眼床帏,终道:“你还是睡贵妃榻罢,有褥子,也有毯子。”他立马笑道:“玉儿是关心我?”黛玉哼了一声,翻身不再理他。他摸了摸鼻头,轻轻笑道:“这离你近,你一动我就能感觉到,你夜里若醒了,不怕没人服侍。”黛玉眼皮微动,还是没肯理他。
纪景旲无声笑了笑,将黛玉的绣鞋从脚踏上挪走,随意躺下。木头打的拔步床硌人得很,贵妃榻上有被褥,大可取来铺盖。刚打算去拿,又想到黛玉还没原谅他,顿时没了胆子,终究还是枕着头和衣侧卧,对付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