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岁月静好》林卿

73、言行掺算计引隔阂 泣涕至昏厥动胎气

　　从林如海书房离开，到东宫一路，黛玉都扭着头不理纪景旲。纪景旲也不恼，只是非拽着她的手，一直轻挠她掌心。挣脱不开，又不想和他说话，黛玉愈发气闷。
　　及至寝殿，眼泪不觉落下。黛玉忙要拿帕子捂面，可他已先一步用指腹替她拭去泪痕。黛玉还要躲，他轻叹一声，向后挥手道:“都退下，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闯进来。”宫女、内侍鱼贯而出，门被小心关上，刘进与雪雁、雪鹰亲自守住。
　　屋内无旁人，纪景旲就顾不上规矩了，跪坐在黛玉身前，柔声道:“好玉儿，怪我说错话了，要打要骂我绝不还手，只不许哭了。”黛玉并非不讲理之人，他如此姿态，倒让她不好再闹，低着头闷声说:“景旲，我好怕，我好累，我不知道该如何了。”他待她的用心与珍重，她无不知道，也无不感念。可他本是工于心计之人，看似无意之举，往往别有深意。她如何不知，他为她做到了这世间男子能做的极致。可每每见到他与爹爹、姑姑针锋相对，他再为她做什么，她总是忍不住猜疑他是否另有目的。从相识到赐婚，再到成亲，到如今，她步步沦陷在他的爱当中，又时时怀疑自己所见，到底是真还是幻象。她真的怕了，也累了。
　　她的担心，他亦明白。她见过他步步为赢、老谋深算的一面，又怎能相信他的好真的毫无他意。她一次次看着他与皇后、林如海各怀心事、言语交锋，两面都是至亲，她岂能真置身事外。况且，他利用她拉拢林家与母后是不争事实，有时太过外露和刻意为之的疼爱，敏感如黛玉，怎会未觉。只是面对皇后、林如海、婧琪，甚至是雪雁这等奴仆，她都恐他们担心，尽力遮掩内心的煎熬。他掺杂了算计的感情，对于单纯的黛玉而言，太过痛苦。
　　他将她紧紧拥住，一遍遍地抚摸她后背，但说不出一言半语。他该怎么说，说他没有二意，还是说他不曾算计过她？他实在说不出口，恨不得揍自己一顿。可若他在太子妃寝殿受伤了，明日朝堂之上又不知要有多少道折子弹劾他的玉儿。无力感袭上心头，让他不知所措。
　　大抵是累了，哭了一刻钟，黛玉已然在他怀中睡去。他轻声唤丫头们打来温水，亲自为她擦拭。黛玉还怀中，故他动起来不甚便宜，甚至有几分滑稽。
　　雪雁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还是奴婢来吧。”纪景旲没理她，指了指另一块宫女捧着的干净毛巾。雪雁会意，接过他手中用过的毛巾放下，又将干净的递上。
　　反复几次，纪景旲再次挥手让他们退下。刘进犹豫道:“殿下，您书房还有折子，可要……”他没说完，纪景旲已瞥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带着浓浓的警告。刘进明白主子心情不好，自己被迁怒了，赶紧猫着腰退下。
　　至丑时末，刘进又在外面催了一道。纪景旲心绪不宁，彻夜未眠，只想多陪在黛玉身边。可折子皇帝早朝前要检查拟批，确实耽搁不得。他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来，将人放到床榻上，盖好锦被，方退下身。在书房洗漱更衣罢，片刻不歇，又至案前批阅奏章。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纪景旲看了眼外头，放下笔，靠着椅背，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缓了缓，道:“进来罢。”刘进早预备在外头了，听见声忙带人进来伺候。换上朝服，又有奴才捧来一碗浓茶。纪景旲闻了闻，只抿一口就挥手让退下。朝会不知要到几时，哪能喝太多茶水。
　　等下了朝，皇帝召几位皇子和吏部官员入养心殿，商议官吏升迁、进士补官一事。端亲王、七皇子各有陈言，尤其七皇子，虽然还未正式入朝理政，但这几次议事都条理清晰，又肯虚心求教，十分令皇帝满意。
　　皇帝夸了他几句，又道:“景旲，你觉如何？”纪景旲脑袋还晕乎乎的，晃了晃才回神，根本没听前面所言，只得信口胡诌，道:“儿臣以为吏部的章程并无大过，只是许多细枝末节还需改进。今年不比从前，是……”殿中静谧得诡异，抬头看皇帝更是满脸冷笑，纪景旲觉察不对，干脆闭嘴。
　　皇帝冷哼一声，嘲讽道:“太子真是厉害，吏部的折子刚刚呈上来，朕还没让分阅，你就知道写了什么。”纪景旲忙上前跪地认错，道:“儿臣方才未曾凝神，请父皇责罚。”皇帝斥道:“你是太子，这是在议政，你竟然出神了。方才大殿上便如此，现在离朕不过七八步，你还敢这样。纪景旲，朕看你这个太子是当得太舒服了，得意忘形！”说到最后，皇帝顺手就一边的镇纸扔了出去，正中纪景旲腹下。
　　此语诛心，纪景旲忍痛不发，又扣头请罪，其余人亦跪下道:“陛下息怒。”皇帝仍旧恼火，不过看皇后面上，不再深究，只道:“明日早朝前，给朕呈一份你的主意。”纪景旲松口气，即刻领命谢恩。
　　出了养心殿，纪景旲也无心去勤政殿，便回东宫。还没入内，就见一道身影慌慌张张地撞过来，他是习武之人，避之轻而易举。
　　对面的小太监摔落在地，发觉自己险些撞到了太子，吓得赶紧换成跪姿，不停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刘进历声责骂:“不长眼的东西，要是冲撞了主子，你有几条贱命赔……”小太监吓得面如土色，纪景旲也懒怠理，任由刘进处置。
　　刘进招手让人拖出去打板子，小太监忙爬了两步，道:“殿下，娘娘晕倒了，奴才急着去太医院……”纪景旲猛地回头，道:“你说……刘进，去太医院，找御医来。”说完，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向黛玉寝殿跑去。
　　寝殿里宫女、内侍亦是乱作一团，见纪景旲来了，一个个慌忙请安。纪景旲无暇理会，径自走到床前。黛玉脸色惨白，衬得哭过的双目更加红肿。衣裳还是他走时那件，发丝却凌乱许多，显然还未曾起身洗漱，就在枕上独自泣泪。
　　纪景旲压低声音，带着浓浓怒气，问道:“你们怎么伺候的太子妃？”王嬷嬷等低头不语，不敢辩驳。想起他们本是黛玉的奴才，纪景旲压了压火，没再出言责罚，而是专心守在黛玉身边。
　　少顷，刘进领着御医入内，纪景旲方让开位置。御医诊脉诊了半响，一会子蹙眉，一会子摇头，唬得纪景旲火气上涌，“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御医不防有人说话，一时受了惊吓，跌坐在地。
　　纪景旲愈发紧张了，连声道:“回答孤，到底怎么啦？”御医看他那双眸像要吃人似的，赶紧爬起来，拱手道:“太子妃娘娘已有了月余身孕，不过似乎情绪不佳，现下是动了胎气。”纪景旲呆愣在原地，片刻后，换了口气，又狠狠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
　　等疼得自己倒吸口冷气，方恢复正常，露出笑来。又急急问御医，道:“太子妃和孩子可有碍？”御医忍着笑，继续道:“并无大碍，下官已开了两幅安胎药，按时服用即可。只是娘娘身子本就羸弱，如今更需好生调养，不可再动气。”纪景旲默默记下，让药童即刻去取药，自己却拉了御医到书房，讨教了好一会子。
　　黛玉醒来已是午时，一睁眼就见纪景旲坐在身边，望着她咧嘴傻笑。她蹙眉纳罕道:“做什么？”他也回缓过来了，一面向外吩咐:“快将太子妃的药端进来。”一面按住想要起身的黛玉，柔声道:“玉儿，我们有孩子了。”黛玉不可置信地抚上小腹，哽咽道:“真的？”纪景旲俯身到她颈间，贴着她耳朵，道:“是，已有月余。玉儿，谢谢你。”话未落，身下人已泪如雨下。
　　纪景旲连忙拿帕子擦尽泪珠，哄道:“御医千叮万嘱，可不许哭了。”纪景旲颇有些难为情，他才是害黛玉独泣的罪魁祸首，哪里能轻轻松松就要求她不再伤心，故说着话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幸是黛玉一心沉寂在为人母的喜悦中，并不计较这些，乖乖止住眼泪。雪雁适时捧了安胎药来，纪景旲遂扶起黛玉，又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冷了方递到黛玉嘴边。
　　这时黛玉思绪已冷静下来，许多事又浮上心头，笑颜渐渐凝住。她摇摇头，低头道:“我自己来。”他举着勺子，她却坚持低头逃避。僵持了片刻，他还是败下阵来，放柔声音道:“好，你自己来。”他预备递给黛玉，偏她还不做反应。纪景旲叹口气，只得放下碗，道:“我就在这边案上写折子，你有事便唤我。”说罢，一步三回头地挪向另一端的书案。就是提笔写字也并不安心，时时抬头偷望。
　　喝过药，帝后二人的赏赐正巧到了。黛玉要起身谢恩，戴权与齐忠皆不敢允，只说是主子的口谕:“太子妃安胎静养重要，不必行虚礼了。”黛玉仍有些犹豫，纪景旲只好道:“孤明日去给父皇、母后谢恩，嗯？”黛玉微不可见地点点头，方才心安。
　　不多时，皇后亲自来探望。她更不会让黛玉起身，就坐在床边，嘱咐她各类需小心的事宜。纪景旲垂手立在一旁，亦是竖着耳朵听，牢牢记在心里。
　　初为人母，黛玉心中惶恐不已，见了皇后才勉强有了依靠，说话间一直拽着皇后的手不肯放。皇后拍拍她的手，笑道:“玉儿不必紧张，宫里有天底下最好的大夫，还有母后在，你和孩子都一定会好好的。”黛玉红着脸，低声道:“玉儿才没有紧张，只是，只是不习惯罢了。”皇后嘴角勾起，连连道:“好好好，没有紧张，没有紧张。”黛玉小脸愈发红了，皇后这才不逗她，转而说起他话。
　　到晚膳前，海公公来请，说“陛下已到了凤祥宫”，皇后才摸了摸黛玉的额发，温柔道:“母后明日再来看你，你先好好歇着。”黛玉不便相送，遂由纪景旲送她到东宫外步辇上。
　　一面上辇，皇后一面状似无意道:“妙玉的婚事你可看定了？”纪景旲顿了顿，终道:“近来朝政繁忙，儿臣恐无暇分心，况且对各家内宅也不甚了解，只怕妙玉的婚事还是要母后……再，费心。”皇后转身坐定，微挑眉，睨着眼道:“皇儿自小是个有主意的，本宫只怕费不了多少心。”纪景旲笑道:“若母后不肯帮忙，那儿臣只能请玉儿劳神了。”皇后还可以为侄子议亲，黛玉身为妹妹绝不可能，纪景旲是在拒绝林苏两家联姻了。
　　皇后眼神突变，淡淡道:“好，本宫自会留心。”她闭上眼，靠在凤辇内，不愿多言语。纪景旲本要后退，看了眼皇后，又停住了身形。压低声音，解释了一句:“有玉儿在，儿臣待林家必定始终如一，母后大可安心。”说完才退了一步，立在一旁等凤辇起行。皇后睁开眼，情绪不明，对这门亲事另起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