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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举殿试父子探花郎 宴宾客夫妻怀歹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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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只还有两月就要过年,这一次殿试安排得急。冬月初八,林榭等人入宫考试,皇帝、太子与诸位朝中大儒同临。
皇帝兴致颇佳,踱步殿中观众学子行文。许多人都是初次面圣,自然紧张十分,甚者几乎握笔不住。最淡定的当属徐雨泽,毕竟是尚书之孙,又是京城有名的才俊,跟着祖父母进宫面圣的机会不少。皇帝走到他身后时,他虽说也激动,但仍旧笔锋不停,仿若不知身后之人。正是这份从容,更叫人高看一眼。
皇帝点了点头,很是满意。众臣皆望向徐尚书,眼中满是羡慕。有这么个孙子,徐家只怕还能兴盛几十年。徐尚书虽不说,但心底也很是得意,面带微笑、捋着胡须。
林榭是殿中最年轻的一个,同样引人注目。皇帝看过徐雨泽,就向他走去。林榭心中一顿,笔尖微斗,背也绷得直直的。皇帝看了两眼他的文章,立意、文采皆属上等,虽定力不足,但比起其他人,也算差强人意。
徐尚书得意,林如海也不差。林榭自入京以来,行事从未有错。今日又是君前,莫说一般寒门学子,就是比那些世家子,也无半分逊色。认得此子,实乃他与林家之幸。
皇帝第三个看的谢沥——本科会元,山东人士,其父乃济州知府、荀家门人。这便是世家的好处,一来不必思虑费使,聘得天下名师、阅尽世间书纸,二来人脉宽广,达官显贵易见,御前留名不难。就是科举不中,亦可买官,考试无谓压力。殿试之中,自然比旁人冷静,落在皇帝眼里的印象也更好。纪景旲暗自摇摇头,心道:寒门学子想要出头,还是太难。
殿试一共两个时辰,到了时间,无论完成与否,都需离去。林如海与徐尚书有子孙应试,便同告退,其余人则留下与皇帝一齐评阅。
从崇文殿到宫外,林徐二人一路无言,气氛异常尴尬。先前弹劾太子一事上,御史都只说纪景旲言行不当,可徐尚书却明晃晃将祸水引向黛玉。林如海干脆和他撕破了脸皮,皇后在宫里也屡次驳回了徐夫人与西宁太妃的请安折子,两家连面上的和平都懒怠维持。
林榭估摸着林如海也要离殿,便让林逸致等坐一辆车先回府,他自己候在林如海的马车前。林如海出了宫见到他,心下颇为熨帖。
再说徐尚书这,却是杵在了原地,身边只有一个小厮恭敬地跟着。他身为礼部尚书,皇帝一直未让他回避殿试,徐雨泽不免以为他也要在殿中议卷,少说还得两三个时辰,便让家丁先送他回府,再返回来接祖父。至于林榭的举动,他只当他是过继来的,要一味巴结讨好林如海,这才不敢先走。
却不曾想皇帝为求公平,这两位尚书都没留,只比贡生们差了一刻钟就出来了。若是平时,让小厮再跑一趟通知车马就是,偏生今日有林榭对比,徐尚书的脸色一时难堪到极点。
林如海换了一副笑脸,眼神示意林榭跟上。走到徐尚书身边,笑道:“哟,徐大人家的马车怎么不在?莫非是贼人偷走了?不对不对,这是宫城禁地,哪有这样大胆的。嗯……还是下面不长眼的忘了给大人预备,那林某捎带您一程?毕竟是同朝为官,徐大人不必谢我。”他捋了捋胡须,笑得十分亲热。
徐尚书气得七窍生烟,林如海还特地叫了儿子来,分明有意嘲讽。他虽也怪孙子处事不当,但却不肯由人欺辱。更何况他打心底不服林如海,觉得他要不是有外戚的身份,这个年纪升不到户部尚书。
徐尚书缓了口气,笑道:“不必麻烦林大人了,老夫别的没有,儿子倒还有几个。就算是下头奴才不记得,儿孙也会预备。再说就是他们一时失察,老夫还有几个贤惠的儿媳、孙媳提醒,怎么可能没预备。只不过是老夫今日想走走路,就让车马先回府了。多谢林大人好意,老夫不打扰林大人父子培养感情,先告辞了。”说完,他扬长而去,不给林如海再开口的机会。
林如海面色僵住,林榭也不敢劝。等到了马车上,他欲开口宽慰什么,林如海却已不见愠色。他看着林如海眼底玩味的笑,察觉了些什么,踌躇道:“父亲刚才?”林如海点了下头,道:“树敌不见得是坏事,不树敌也不见得是好事。树大招风,是时候砍些枝节了。”如果他没儿子,那再交结朝臣也是为太子铺路。可他有了儿子,再有那么多故友,就会让皇帝与太子忌惮。
林如海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心想:话说已到这份上,剩下的只能林榭自己领悟。
这出闹剧,自然瞒不过皇帝的耳目。但皇帝知道了也没有什么表态,御史台更不会不开眼地弹劾这等小事、得罪两部尚书。
冬月二十,殿试开榜。状元是谢沥,他本是会元,这样的名次出来十分能服众。榜眼是扬州学政之子顾显彬,已过而立之年,为人圆滑、处事老练,又是会试第三,成绩摆出来也无争议。可探花却不是会试第二的徐雨泽,而是林榭。他能中解元,文采自然不差,一般人也只有叹服年少有为。林家父子双探花,一时引为美谈。
徐雨泽成了二甲传胪,他觉得是林榭借林家的势力,抢了他的位置,心中愤懑不已。但徐尚书已先警告了他一番,叮嘱切记谨言慎行,故他便是不满,也不敢宣之于口。
当日,谢沥等人打马游街,又入宫领赐琼林宴。其中当属林榭最为耀目,十九岁的一甲探花,出身公侯门第,又有皇后姑妈与太子妃妹妹,可谓风头无俩。
次日旨意下来,状元封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其余人则等年后,由吏部考核、分配官职。一甲、二甲差别如此之大,也难怪徐雨泽心有不甘。
皇帝开恩科,盖因废齐亲王谋反牵连官员众多,空缺下不少职位。可新科进士,一时不得居于高位,补上去的肯定还是现今的低位官员。故京里京外,大小官员都开始往吏部活动起来,希望年后能升上一品。纪景旲与端亲王的较量,也在暗地里又一次开始。
林榭的官职下来了,林家自然摆酒庆贺。席间,林如海领他敬酒,将他引荐给同僚、故友。一来为他仕途铺路,二来也是将过继之事摊开。
敬到最后一桌,坐的是林家族人,林榭的生父林泉宥亦在当中。林如海自然先同林族长说话,他们兄弟也是多年未见,说得十分投机。
林榭便低头杵在一旁,只作看不见。林泉宥当他还是那个被赶出家门的幼童,见他不理自己,忍不住讽刺道:“榭儿还真是攀上高枝了,怎么,一朝高中,就我这个父亲都不认了?”旁边族人忙拉他,林族长与林如海也中断了谈话,皱眉看着他。
林如海收敛笑意,举起酒杯,道:“泉宥兄远道而来,如海招呼不周,还请兄长勿怪。此一杯,如海先干为敬。”他眼底警告意味明显,又凑近一步,低声道:“太子殿下还在首席,泉宥兄想闹事吗?”说完扭头向林榭笑道:“来,叫了逸致他们一起,也敬你几位叔伯一杯。”林榭应“是”,林逸致三人也到了他身侧,同向几位尊长敬酒。
林泉宥看了一眼首席,只得挤出一个笑容,喝了杯中酒。可心里怎么想也气不过,这明明是他的儿子,现在却和他没了关系。早知有这一日,他绝不会同意断绝关系。
林泉宥还会有后悔之心,他夫人林刘氏则是满满的庆幸。要是没把林榭踢出去,他如今当了官,岂不是要分她儿子的家财?更何况现在他们可是搭上了林如海的大船,不然以她庶民的身份,哪里能坐到一众诰命中间。
经先前一事,众人更看清了太子对太子妃的宠爱。黛玉不大出门,也不爱像皇后那样接见命妇,难得今日见她,众人无不尽心奉承。
黛玉在与北静太妃等说话,林刘氏不甘被冷落,便大声笑道:“好多年不见太子妃娘娘,娘娘长得比小时候还俊了。”众人皆是一愣,转头看是谁打断太子妃说话。
黛玉不认识她,但也觉此人无礼。王嬷嬷顿了一顿,附耳道:“是大爷原来的继母。”黛玉小时候,林刘氏确实入府拜见过贾敏,小丫头们不知道,她这个乳母自然记得。
黛玉眼珠微转,笑道:“是许多年不见婶子了,本宫险些不认得了,婶子勿怪。”林刘氏挥挥手,谄媚道:“不怪的,不怪的。娘娘是宫里的贵人,哪里能记住我们这些人。只是我们两家从前常一处来往,我总忘不了娘娘。”她虽是巴结奉承,但也显出两家的亲厚,落在旁人眼里,自然省了说林如海是抢了人家的嫡长子。
黛玉点头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林,本就是一家族亲,只是京城与扬州相去甚远,才渐渐来往少了。”林刘氏笑声愈响,道:“以后我们也住在京里了,两家又能在一块。娘娘有闲,只管和太子殿下一起来我们家坐坐。”她说到太子,黛玉直觉不对,便敷衍道:“若是东宫无事,本宫自当拜访。”牵扯到景旲,她总是多几分小心,必是不会随意应承的。
林刘氏略有失望,又道:“娘娘素日也不回家,家里没个女主人,这后院是谁在管?”黛玉面色微怒,道:“还在席间,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雪雁,让人上两盅解酒茶。”雪雁翠脆声应“是”,有命妇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刘氏尤是不知,继续道:“娘娘可是酒劲上头了?丫头们也不早些准备着。所以说府上还是要有女主人打理后宅,林大人这么大个国公府,都交给奴才管,哪能行的。”一口一个女主人,不是要给林如海说填房,就是要给林榭说亲。
无论哪个,黛玉都不愿当众来说,遂道:“这些事不劳婶子费心。婶子不如多尝尝席间的菜,看看我国公府的厨子比江南的如何。”林刘氏听出她要错开话题,但自诩是长辈,坚持道:“我这里有一桩好亲事,一早给林榭定了的,不如娘娘做主,早些把婚事办了。”林榭正是炙手可热,这里许多夫人都想拉他做女婿,岂料还没从黛玉那旁敲侧击出什么,就听了这话,无不惊讶的。
黛玉也不曾听过,忙道:“婶子休要胡言,家父已问过族长,也看过官府户籍,大哥并未与人定亲。”林刘氏道:“是我和他父亲早年和人说好的,他不知道。那时候他年纪也小,就没告诉他。现在两个孩子都一年年大了,该过礼了。”黛玉冷声道:“那也就是没有文书了?”在过继之前,林如海与纪景旲都查过林榭,事无巨细皆有。黛玉看过,故知道林刘氏是何等人,她可不信这个妇人会替大哥找什么好亲事。
林刘氏道:“虽然没有文书,但都说好了,也不能反悔的。那姑娘也是大家闺秀,配林榭合适得很,娘娘就应了吧。”婧琪听不过去,冷笑道:“林大爷的事,你让太子妃应什么?太子妃都说林家族长、官府都没有记录,你随口一说,这就是定亲了?”林刘氏勉强就算黛玉的长辈,可不是她的什么人,她说起话来自然没有顾忌。
林刘氏梗着脖子,道:“我是他母亲,我的话自然作数。再说那可是禾家的庶长女,能瞧上他,那是给我们夫妻面子,怎么能再说话不做数。”黛玉大怒,她都明言不认他们的口头婚约了,她还说人家姑娘的身份,岂不是害了人名节?
黛玉要阻止她开口,可有好事的已先问道:“哪个禾家?”林刘氏总算等到人主动问了,得意道:“江南首富禾勉楠禾老爷,可不是一般人家。”她虽不喜林榭,但也以嫡母自居,总觉得他的事就该她定。
黛玉气得猛拍桌子,历声道:“闭嘴!我大哥的婚事,自有家父做主,还有父皇、母后能赐婚。再怎么,也轮不到隔房的亲戚来说三道四。”若真是一早定亲了,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林家和景旲的人马不可能打探不出消息。再说,大哥都十九了,有婚约早早就可成亲,哪里用等到今天。怕不是有人眼红林榭过继了,拿钱让她促成的。
其实黛玉只猜对了一半,禾家不是眼红林榭过继,禾家那时仅仅知道林榭中了解元,觉得他前途大好,才想着结亲。只是顾虑林刘氏这个婆婆,便没选嫡女,而是用庶女。若是早知道他会过继,禾家绝不会想着这样高攀。林家说什么也不会让商女、庶女入家门,硬要为之。这不是结亲,这是结仇。
禾家知道林榭过继后,就让人告诉林刘氏:“婚事不再提了。”偏林刘氏只当他们瞧不起她,以为她做不得林榭的主了。为争一口气,也是眼红禾家的嫁妆,才急吼吼说了那些话。
黛玉气势凌人,眼神又锋利,颇有几分学着纪景旲的样子,唬得林刘氏刚张开嘴要辩驳就僵住了。她再莽撞,也知道黛玉得罪不得,便只能悻悻低头坐着。
黛玉冷哼一声,脸色仍旧难看。婧琪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今儿是你哥哥的好日子,先忍过这一会子,回头怎么收拾还不是你一句话?”黛玉点点头,面上总算和缓了。
北静太妃看了眼黛玉的鬓发,笑道:“娘娘这簪子瞧着眼生,怕不是中原的工艺吧?”黛玉调整心绪,额首笑道:“太妃好眼力,是西边的贡品。太妃若喜欢,本宫还有两支,回头让小太监送到北静王府。”北静太妃忙摆手,道:“不敢要娘娘的东西,老身上了年纪了,哪里还配得这般嫩的颜色。”其余人听了她的话,便顺着夸黛玉,不再见方才的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