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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家事国事君臣相争 情真意切夫妻相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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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预想中快,第二日,御史台诸人就齐齐上奏,弹劾太子失言,毁坏皇室声誉。
纪景旲心中冷笑,好一个“失言”,这帮老狐狸是压根儿没把他的话当真,扣一个胡言乱语的帽子,让他认错?果然是身居高位久了,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皇帝翻看了两眼,见奏折后头跟了一串大臣的名讳,亦微微有些不虞,有种被威胁的感觉。他将折子放下,望向纪景旲,沉声道:“太子,你怎么说?”纪景旲面无波澜,道:“儿臣与太子妃感情甚笃,不愿纳二色,此乃儿臣家事,实在不知诸位大臣为何要拿到朝堂上来。”他说完不忘看了一眼林如海,相信后者面上再波澜不惊,也不会置身事外。
徐尚书脸色转暗,太子真要承认此话了,岂不是以后都不再娶?他抬步出列,正色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殿下您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关乎天下,绝无家事一说,子嗣尤是大事,岂能由您私心就放任自流?老臣不才,但既然忝居礼部尚书之位,就应当事事以先祖礼制为范。殿下此言,违礼制、乱纲常,老臣实在不敢附和。”他声音方落,御史台几人皆跟随赞同。
纪景旲大怒,向着徐尚书道:“先祖礼制?那就请徐大人告诉孤,哪位先祖、哪本典籍、哪一章、哪一段写了太子必须纳妾?又是哪位先祖、哪本律法规定,男子不纳妾是毁坏家族声誉?徐大人,父皇在上,说不出来,那你刚才的话……可是欺君!”他表情变化不大,但眼底怒火滔天,眸光仿佛能生吞活剥了眼前的人。
徐尚书被他吓得后退半步方稳住身形,舔了舔嘴唇,对着皇帝拱手,道:“殿试将近,礼部事务繁杂,臣实在没有功夫去查阅古籍,一时无法答复太子殿下。但所言所语,皆是为陛下与皇室着想,绝无欺君之念,望陛下明鉴。”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阶下众人,重复道:“为朕着想……”显然是不大相信徐尚书之语。
徐尚书已然冷静,又道:“陛下,太子是储君,将来要接任皇位。若是不纳二色,岂不让人以为殿下惧内,太子妃是悍妇?三纲五常乃先贤所定,传颂千年,亦是我大乾立国之基。百姓若认为太子殿下都不守伦常,那他们岂会依从?殿下若一定要固执己见,那大乾危矣!”他亦是一身浩然正气,并不俱纪景旲的目光。他家孙女也皆定亲了,故他本不为自己的私利,而是真心觉得纪景旲此举有违礼制、不利国体。
吏部秦尚书上前一步,道:“徐大人言重了。太子殿下最多是不愿意纳妾,哪里就扯到了纲常伦理、国家危亡了。只要后宫不干政,那依旧是夫为妻纲,百姓又哪里会胡言乱语。”他是纪景旲的人,自然要顺他的意思。
徐尚书并不肯让,回道:“太子身为储君,言行举止都该为天下典范,而不是逆行倒施,悖逆礼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怕只怕今日可以不守礼制,明日就可能不守律法,长此以往,难道对国政无碍?另外,太子妃嫁入皇室已两年,还不曾有孕,殿下不纳侧妃,于子嗣有碍,难道是小事?”他察觉方才之语过激,逻辑不经推敲,故又拿子嗣问题转移视线。
水溶上前道:“太子娶妃是去岁七月二十八,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五个月,期间还要除去太子出征的三个月。本王倒想问问徐大人,两年是怎么算出来的?”他身为郡王,就站在几位皇子身后,旁边正是林如海,后者揉了揉眉心。
按虚岁算,说两年也没错,只能说就此指摘太子妃无所出太过武断。但水溶沉默了这么久,偏偏一提到太子妃就蹦哒了出来,很难让人不多想。纪景旲低头掩下怒意,过了须臾方才抬头。
皇帝挥手让水溶退下,而问林如海:“林爱卿是太子的泰山,你觉此事如何?”林如海立即上前拱手施礼,但迟迟不语。直到皇帝耐心将近,才听他一声叹息,道:“臣不敢多言,只是觉得此情此景,颇有些熟悉。”他说完,皇帝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纪景旲起先不懂,等看了皇帝的反应——眉头深锁,鼻翼微张,嘴唇抿成线,手在龙袍之下握紧成拳,才好像猜出了端倪。当年皇后独宠,众臣只怕也是这样步步紧逼,直到林如海自请外放、皇后流产大病。身为九五之尊,皇帝习惯掌握一切,定是恨极了臣子的指手画脚。四两拨千斤,林如海要的,或许就是这个效果。
端亲王比纪景旲还大几岁,又有生母在宫中,对往事比他更清楚几分。脑中思索一番,很快亦明白了林如海的意思,遂上前道:“父皇,儿臣以为,这实属家事,外臣不宜妄言,还是应由父皇决断。”皇帝在朝堂上,总不可能真应了太子不纳二色。即便皇帝应允,朝臣不敢言君之过,但心底对太子多少会积累不满,他正可借机拉拢朝臣。只要皇帝开口,无论结果为何,于他皆是有利。
皇帝手从袖中移到龙案上,捏着奏章在手中翻动,低笑,已经看不出那瞬息的怒火了。殿内一时极静,无人敢说话。
皇帝终于将手中的折子扔了出去,正落在纪景旲脚边,他轻一挑眉,嘴角微勾。众人一齐跪下,口呼:“陛下息怒!”皇帝起身甩手而去,戴权忙叫了一声“退朝”,而后小跑着跟上皇帝。
等皇帝走远,众人方才陆续起身离开。像徐尚书等老臣,琢磨一番林如海的话,也皆猜出了皇帝怒由何来,遂一时不提此事。但心中已然记下,预备再寻时机,劝谏太子。
纪景旲在勤政殿拟批奏折,待到戌时方止。还不到东宫,就远远见黛玉等在大门处。他忙让放下辇,自己快步走了过去,握住她手,蹙眉、沉声道:“天转凉了,做什么到外头来?”她手实在冰得慌,纪景旲脸色便不大好看,一面解了自己的披风批到她身上,一面快步拉她往里走。
黛玉乖乖跟在他身侧,进了内屋,等丫头们退下了,才柔声道:“我只是想等你回来。”纪景旲方觉语气重了,因说:“不是恼你。你等我归家,我自然欣喜。可那是风口上,若是着了风,你又要难受的。”黛玉蹭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心中暖流涌过。为了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他为她担了太多,再想起他平日种种体贴,不觉滚下泪来。
纪景旲知道她定是听说了今日朝堂之事,故伸手揽住她,笑着哄道:“今儿好不容易得了岳父大人的好脸色,要是让他知道娘子被我惹哭了,下回,那脸黑得肯定又像包公了。”黛玉想到林如海每每见到他都是冷脸,十分不待见的样子,不由破涕为笑,嗔道:“又编排爹爹。”纪景旲笑道:“要是能哄娘子多笑几次,岳父知道了也不会怪我。”黛玉道:“呸呸呸,就你胡说。人家都是彩衣娱亲,怎么到了你这,还能拿爹爹来哄我笑。”二人笑闹一番,虽皆未提今日之事,但彼此已然心意相通,无须多言。
子嗣二字,终究是女子的结症。纪景旲为她顶了那么大的压力,黛玉心中岂会不急。可御医瞧了无数次,皆说他两个身子无碍,只是缘分未到。黛玉让王嬷嬷去相国寺求了一尊送子观音,收在柜中。无人时,便常常取出拜求。
纪景旲察觉了也只做不知,以免她心中负担愈重。再说他对此也确实不急,黛玉年纪轻,又自幼体弱,御医也说晚两年再生育为上。可帝后着急,黛玉自己也挂心,几回避孕的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下了。如今,他也只望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