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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吃横醋夫妻愈恩爱 受死劫和宜诞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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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虽说不兴寿宴,可上头皇帝、太后的赏赐,下头臣子的孝敬、贺仪却是不能少。各家宗妇、诰命不管亲疏,面上皆递了牌子入宫请安。凤祥宫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黛玉起身更衣,不料在偏殿遇上齐亲王妃,身后还跟了一个打扮甚是娇俏的宫女。黛玉与她行过平礼,便欲离开。不料齐亲王妃忽然开口,“弟妹留步。”黛玉微微侧身,浅笑道:“嫂子可是有事?”齐亲王妃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扬了一边嘴角,面带讽刺道:“可不敢了,恭亲王独宠王妃天下皆知,我哪里敢拦弟妹。”黛玉微微蹙眉,她不曾招惹过齐亲王妃,被她这般阴阳怪气地说了两句,也有两份气恼。便道:“嫂子嫁入皇室多年,又得僖贵妃娘娘疼爱与齐亲王敬重,黛玉才是不敢多耽搁了嫂子。嫂子好生让人伺候更衣,黛玉先回母后身边伺候了。”谁都知僖贵妃屡次为难齐亲王妃,齐亲王更是妾侍无数,黛玉言罢,齐亲王妃面上挂不住。冷哼道:“林氏,你早晚也有这天。”此日尚是皇后寿辰,黛玉不愿多生事端,只恍若未闻,快步离去。
雪雁甚是不愤,低声道:“王妃又没招惹她,她自己留不住齐亲王,干嘛和王妃过不去。”黛玉停住脚,雪雁一时不妨,险些撞上她。黛玉难得目光凛冽,低喝一声:“住嘴。”雪雁尤有不满,却是被她眼神吓住。黛玉又道:“我瞧着她那丫头不对,你回头留意查探着。”雪雁这下才不敢胡来,正色应下。
方才那丫头目光颇为不善,可又是个侍妾打扮,黛玉未曾见过她,她这敌意来得奇怪。黛玉微微摇头,心想许是自己多思。
到午间,贺寿之人才尽数散去。书雪、书竹几个在偏殿清点贺仪,不时递了单子来。皇后懒怠看,只让捡精巧的拿来瞧一眼。须臾,书竹捧了手掌大的一个锦盒来,递与黛玉。黛玉开了盒子,方又拿与皇后看。皇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黛玉忙问:“可是有不妥?”皇后一挥手,道:“都退下,书白、书兰去门口守着。”皇后神色不对,几人忙不迭按吩咐行事。
皇后从盒中取出一对玉扳指,放在手中反复探看。少顷,向黛玉道:“这是皇帝做太子时,先皇赏下的。打本宫入宫起,就见皇帝一直戴着。”黛玉微愣,道:“那……父皇赏下此物,是福是祸?”皇后道:“母后不知道。但……”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杀气,又道:“就是祸,本宫也要让他变成福兆。”黛玉轻握住皇后拿着玉扳指的手,柔声道:“姑姑,不管是什么,咱们一家人总归在一处。”皇后看着黛玉,片刻,松了声道:“是,姑姑还有玉儿呢。”皇后已复常态,将玉扳指重新收入盒中,又嘱咐黛玉:“暂且莫与景旲说。”黛玉微微额首,亦通其意。
皇帝自然不是要立储君,不过有意试探。之后两三日,皇帝见纪景旲与平时无异,不由叹其沉稳,亦多了一份满意。却也只是满意,四位成年皇子中,固然是纪景旲最好。可皇帝正当盛年,后头还有皇子,并不急着选继承人。皇后不敢让纪景旲知晓玉扳指之事,也是恐他沉不住气,徒惹事端。
黛玉出嫁前,皇后与林如海皆将手中人脉交了一些与她,以免她在王府被动。齐亲王府侍妾之事也不算隐秘,雪雁很快便报了来:“齐亲王妃那日身后跟的是齐亲王新从府外纳的侍妾,叫苏安筠。原先是个戏子,给忠顺王府唱过堂。后来……”雪雁面上有些犹豫,黛玉却是立时想起了早年之事,冷声道:“听说王爷从前纳过一个戏子,怕就是这个苏安筠罢?”雪雁见她面色不好,只得小心回话:“是。奴婢问过王府老人,正是这个苏氏。”自打前月黛玉收拾了贪腐的管事,又重新审定规矩,府中众人对她愈发恭敬,雪雁打探消息也较从前容易许多。见黛玉面色不善,她又忙说:“不过那老嬷嬷也说了,苏氏入府后就被扔在了偏院,没近身伺候过王爷。外面传的,许只是胡话。”黛玉未曾答话,却难挡心中酸涩。半响,只说乏了,让雪雁等退下,自个和衣在床上躺着。
雪雁到底不够老练,罄宇很快将那边动静报了给纪景旲。故见着黛玉闷气,他也不感意外。近身捞了黛玉在怀,板着脸就要解她外衫,道:“便是地龙烧得再暖和,也不该就这样躺着。”黛玉靠在他身侧,任由他替她褪去外衣,又拉过锦被盖好。
过了片刻,见黛玉并未歇息,反而是定定地望着他,纪景旲遂问:“可是要问我苏安筠之事?”黛玉轻笑着摇摇头,道:“若你和她真有些什么,大哥哪里还会纳她。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才早早歇了。”纪景旲干脆也脱了鞋,与黛玉并肩躺下,靠在一块,笑道:“我可没问娘子为何这时候歇下。”黛玉别过头,轻“哼”了一声,悄悄红了耳根。纪景旲轻笑出声,又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喃喃道:“好玉儿……”说着起身扯下帘勾,幔账没了牵绊,霎时尽数放下。
不管苏安筠好歹,总归已是齐亲王府的人了,与黛玉扯不上干系。便是心中有些别扭,也有纪景旲小心哄好了,她自可撩开手不理。偏她忘了,恭亲王府内尚还有两名侍妾。
黛玉入府时,纪景旲便将两人扔到了最偏远的一个小院,吩咐不让去打扰黛玉。未拜见主母,便是身份未得认可。二人起初还俱纪景旲威势,龟缩一角。可时间一久,难免不愤,略长的刘氏自美貌,撺掇道:“咱们虽是身份低微,可毕竟是陛下与皇后娘娘正经赐下的侍妾。姐姐倒是不打紧,可裴妹妹你还年轻,莫不是就要耗在这小院子到死?再说我们又不是邀宠,不过是依着规矩请安,王妃还能恼了不成?”裴氏本就是个冲动的,被刘氏一说,便昏了头,抬脚便往正院去。见她先走了,刘氏遂也跟上。
这里正是休沐,纪景旲也未去书房,只与黛玉腻在一处。黛玉要梳妆,他便抢了丫头们的活,自告奋勇给黛玉描眉。他手劲大,连毁了两支螺子黛,疼得黛玉眼泪出了来,眉却越发不能看了。黛玉嗔怒着推开他,道:“王爷可放过我罢!”纪景旲一手抱住她,一手又向她腰间来,道:“叫我什么?可见昨日为夫不够卖力,没叫娘子记住。”黛玉好了脸,啐道:“不正经的!”纪景旲笑道:“可不能叫娘子白说了,总得名副其实不是。”说着故意袭她痒,黛玉笑着求饶,又连唤了三声“景旲”,他方止了手。
二人正闹着,雪雁在外通报:“王爷,王妃,侍妾刘氏、裴氏求见。”黛玉尚未说什么,纪景旲先冷了脸,沉声道:“让他们滚回去。他们若是嫌日子安生了,想去浣衣房本王不拦着。”雪雁飞快应了一声,步履轻快,抬着下巴便去院外回话了。
纪景旲恐黛玉多心,低头看她。黛玉没理他,只一心盯着铜镜。黛玉拿湿帕子擦去眉头乱痕,重新捻了一支螺子黛,几笔便画好了。她欲收拾,纪景旲忙接过,笑道:“我来放。”黛玉睨他一眼,淡淡道:“王爷做什么?”纪景旲讪讪地摸摸鼻头,又唤了一声“娘子”。黛玉偏头看他,见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伏桌大笑。知她是玩笑,他松了一口气,也不计较她笑话自个,只将人揽在怀中,任她胡闹。
再说腊月二十四之前,荀鸿煊终于呈上报喜折子,灾情大体稳住了。可寒冬未过,如何修葺屋舍、河堤,百姓如何挨到春耕,仍旧困难重重。荀鸿煊还未归京,婧琪成日泱泱的,又顾虑着百姓,皇帝遂让取消除夕夜宴。
今年赐的福字、福菜以英川公府为首,其次是三位皇子,再就是六部尚书。皇帝借着赏赐英川公府,既是安抚了荀氏一族,又引了同为国公与嫡公主驸马的荀家族长不满,是以从内里分化荀家。
皇帝让赐菜时,皇后就在身侧,生生看着废四皇子府竟也得了一碟子。心中恨不能撕了那圣旨,却不得不忍下,仍旧小心伺候。
年后开笔第一日,雪花似的奏折就呈了上来,皆是替四皇子求情。皇帝压了几日,又私下召见了废四皇子一回,虽未曾下旨,但恩赦已成事实。四皇子旧党活动也日渐频繁,不说皇后心中愤恨,饶是太后也坐不住出手了。
午时末,养心殿中皇帝已将复位四皇子的恩旨拟好,只等次日早朝下发。正预备午歇,便听殿外吵嚷,说是和宜夫人要生了。皇帝略有不悦,不过仍旧由戴权伺候着起身了。
到了龙辇上,才想起问戴权:“和宜的胎几月了?”戴权躬身道:“奴才记得,脉案上是还不过七月半。”皇帝微眯着眼,问来报信的小太监:“怎么回事?”小太监一路疾跑,脸色煞白,道:“今儿夫人饭后去御花园散步,不想遇到了镶嫔娘娘,起了口角。镶嫔娘娘不知怎得,推了夫人一把,夫人当下便见红了。奴才等忙抬了夫人回宫,嬷嬷说羊水破了,恐怕要生了,故遣奴才来禀告陛下。”皇帝皱眉不语,脸色沉得骇人,直到下辇时见凤辇也紧随其后到了,方才露了两分笑意。
皇后也是方得了消息,没成想皇帝比她尚先来一步,慌忙要请罪。皇帝却是将她拉起,道:“皇后与朕同进去瞧瞧。”镶嫔尚跪在院内,见了他二人,忙磕头请罪,哭道:“陛下,娘娘,嫔妾真的没推夫人啊!嫔妾冤枉,请陛下与娘娘为嫔妾做主。”皇帝脚步都未顿,拉着皇后径自入内。
僖贵妃、贤妃、和祺夫人、瑾妃与俩三个低位嫔妃已在候着了,里头和宜夫人叫得撕心裂肺,皇帝听得心烦气躁,也没有心情理他们,连赐座也忘了。还是皇后提起,方让几人按序坐下。
血水一盆盆地往外端,没生育过的年轻嫔妃吓得脸色惨白。少顷,里头声音渐渐弱了,太医跑过来,跪着道:“和宜夫人月份尚浅,又是大出血,怕是撑不过去了。大人与孩子只能保一个,请陛下定夺。”宫里头从来都是保小,皇帝自然没犹豫,吩咐道:“皇嗣有什么好歹,朕唯你是问。”太医冷汗涔涔,忙领旨下去开方熬药。
一贴药下去,莫约过了半个时辰,和宜夫人产下一子。七个月大的小皇子,连哭声都似虚弱的小猫仔,惹人心疼不已。还没等皇后接过襁褓,便听里面道:“夫人血崩了。”皇后忙快步入内室,血腥味扑面而来。素来最是活泼的和宜静静地躺在晕了大片血迹的床榻上,汗湿的黑发杂乱散落,显得格外疲惫。她已是面如白纸,气若游丝,却还是撑着头,想看孩子。皇后将孩子放在她身侧,轻声道:“是个小皇子呢。”和宜怜爱的抚摸着孩子的脸颊,直到再没有抬起手的力气。血还没有止住,她已是虚弱到了极点,撑着最后的气力,向皇后道:“姐姐,臣妾熬不下去了。这孩子,求姐姐好生照看。待将来做个闲散王爷,一生安康。”断断续续换了几次气,和宜才说完这段话。皇后握住她一只手,道:“妹妹放心,这孩子无论交与谁养,本宫都会待他视如己出,护他周全。”和宜欲再说“谢”,可话未出口,就已断了气。太医验看过,方确认回话:“和宜夫人殁了。”皇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孩子似是有了感应,忽然哭闹起来。皇后唤来奶娘与太医,命好生照料,自个往外去见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奶娘怀里的孩子,问道:“太医怎么说?”皇后道:“只怕这辈子都离不开药了。”这是能养活的意思,七个月大的孩子,能这样已极好了。皇帝点头道:“皇后辛苦了。宫里头最不缺药材,让太医院好生养着。”皇后应了,挥手让奶娘退下,太医亦立时跟上。
皇后道:“陛下,镶嫔还在外头跪着呢。”皇帝脸色一沉,让人带镶嫔与当时伺候的宫女、太监。除镶嫔外,其余人众口一词,皆说是镶嫔推了和宜。镶嫔跪着的身子摇摇欲坠,连连哭着摇头。
镶嫔也曾投靠皇后,不过因她张扬跋扈,屡次欺压地位妃嫔,惹得皇帝生厌,皇后便也不再理她。对着同为皇后一派的和宜,镶嫔打心底不忿。可她也不过在口头上冲两句,说什么也是不敢动手的。
今日之事疑点甚多,皇后欲查出真凶,便欲先保下镶嫔,皇帝也是此意。偏片刻后,皇帝似想起了什么,面色忽就沉了。皇后问如何处置,皇帝瞥了一眼镶嫔,道:“褫夺封号,赐死。”说完拍拍皇后的手,便离开了。
皇帝径自回了养心殿,命戴权搬来火盆,看了眼拟好的圣旨,略顿了顿,甩手扔了进去,抬眼看着圣旨燃尽。
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怀到六个月时跌了一跤才没的,后头固然是太后的手笔,可亦有当初和华夫人的手笔。顾及太后、和华夫人身后的于家、姜家,兼之不愿四皇子成为罪妇之子,皇帝便和彼时先皇商议,压下了此事。又顺水推舟,拿了纪景旲生母苏氏赐死抵罪。此后皇后莫约病了半年,方才缓过神来。于此事上,先皇与皇帝皆是愧疚。
今日和宜难产,生生叫皇帝想起往事,故不再提赦免四皇子。齐亲王等虽不知原因,但见皇帝不再提这事,求之不得,更不会主动提及。
慈安宫内,太后在佛前多念了两声“阿弥陀佛”,至于其他,总归没了证据,便与她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