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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叹天灾黄河苦决堤 起争论皇子齐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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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脚静茗公主在茜雪国都成亲,换回了南安王,后脚皇帝就让人夺了平安州的兵权、两处同时抄查南安王府。纵南安太妃老谋深算,也架不住皇帝雷厉风行。满朝文武未听得半点风声,涂氏一族就已定罪下狱,连求情的机会都没了。
四日后,涂氏一族男子全数斩首,十五岁以上女眷赐死,其余没入贱籍,祸及九族。
皇后尤记当年皇帝在先皇病榻前起誓“不重判、不连坐”,转眼就听说菜市口的血水流了一路。不止是她心悸,其余三王与几位皇子一时都安分许多。
许是探春命不该绝,十月十三日,徐州、充州、宁夏卫等地接连送来八百里加急奏章——黄河决堤。皇帝朝事尚且分身乏术,哪里还记得起处置她。
这十余年风调雨顺,黄河亦是难得的太平。每年工部虽仍旧拨付修缮河堤的银子,但黄河无险情,那银子几乎全尽了郡县官员的口袋。因着一直未出事,便也无人检举,渐渐成了常态。那河堤能挨了这几月雨,到十月才塌,已是上天庇佑了。十余年前的大堤,这一塌,却是比本朝任意一次大涝都严重。就这几日的奏报来看,光山东就已淹了十余郡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从前无论是西戎还是茜雪之事,皆是国有余力,几位皇子自然针锋相对,畅抒见解。可此次事关民生国祚,无万全之策不敢言,养心殿内几人一时噤声。
别人便罢了,林如海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避无可避。皇帝头一个关心的便是国库钱粮几何,林如海早有准备,泰然自若道:“自八月初起,全国各州县十八九皆报了大雨灾情。陛下体贴百姓,下令对农户开仓放粮,在各郡平价售粮。昨日清点得,各地粮仓撑到明年开春春耕无虞。但若要运粮往黄河一带赈灾,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今年多处大雨,各地都自顾不暇。若是寻常小灾还可就近调粮,可如今整个黄河中下游皆被淹,实在无处筹集。
皇帝虽知他说的是实情,可仍旧恼怒得很,又问银钱。索性国库丰盈,足以应对。
皇帝眉头微缓,又问:“林爱卿以为,缺粮之事该如何解决?”林如海从怀中掏出一本折子,由戴权接过奉上。皇帝一面在阅,林如海一面解释:“今年虽是南北同涝,可两广之地早稻已收,尚有余粮。若以陆路冒雨押送,可解黄河两岸之困。”话音方落,齐亲王便道:“林大人莫不是说笑?从两广到黄河一带数百里路,又有大雨,莫说要花费几多时间,光是这雨就足以让粮米受潮发霉。别没救成灾,先毒死了百姓。”其脸上轻蔑之色甚明,挑衅似得瞥了一眼林如海。
纪景旲欲要反驳,林如海却是不慌不忙道:“齐亲王所言不假。从两广运粮,却是费时费力。可若以油皮纸包车,尚可护卫粮草不湿不霉。至于时间一道,臣以为可先从京畿、大同、济南等大城处就近运粮入黄河两岸,解燃眉之急。等两广之粮运到时,再填充京畿粮库。既能尽早救济灾民,又不至使京畿等地百姓春耕无种。”皇帝点了点头,道:“虽是费劲些,但也不是不可行。”齐亲王不甘落后,又道:“儿臣亦有一计,望父皇圣断。”皇帝抬眼望他,让“说”。齐亲王徐徐道:“京城各仕宦之家,日常皆会备粮。每当灾年,更是提早储备,一来自用,二来也是等着粮价高涨是卖出手大赚一笔。今年各家粮庄收成全无,若不是父皇圣明,让开仓平价售粮,只怕已是大灾。据儿臣所知,各家今年备粮较往年更多,偏偏粮价未升,皆还积着未售。父皇不若下旨收粮,用国库的银子以高于市价一分的价格从各家手中买粮。这样,不仅筹集快,精力也比从千里外运粮少。”皇帝眼底略有欣慰之色,不过却未说赞成。
这法子不差,不过论起来却也废银子。买粮和调粮不同,光是市价筹集已是不小的花使,更何况是加上一分。国库充盈也不可滥用,尤其灾后安置、重修河堤还有许多花钱之处,总不能赈灾款全放在此地。再说从京畿运到徐州等地,路程亦不短。
许是猜出皇帝心思,端亲王上前道:“儿臣不才,不比大哥雄才伟略,不过也愿为百姓尽一份力。”他说到“雄才伟略”时,皇帝眉心微动,却也未表示不满。端亲王继续说:“儿臣府上尚有存粮百担,愿全数捐出。”皇帝轻轻“喔”了一声,问道:“那你王府吃什么?”端亲王低头一笑,道:“有父皇在,京城太平无灾。儿臣何必屯粮,日日让采办按耗费购买就是。”皇帝点头赞道:“若是人人如此,倒也不愁没粮了。”端亲王再道:“江南,尤其苏杭一带盐商甚多,一直想为国尽忠,奈何身份低微,不受重视。这次父皇若承诺给捐粮的盐商赏下虚职,那必定有大笔粮草源源不断奉上。我们还可让他们负责运送到灾区,亦可省一笔花使。”端亲王的外祖就是江南第一大盐商,他提出此计,怕是想为其挣一个官身——皇帝素恶卖官鬻爵,端亲王身后又有几个兄弟死命盯着,故也一直未给外祖一家安排出仕。若他目的达成,那其母亦成了官家小姐,子凭母贵,齐亲王、纪景旲等人如何愿看到的。
纪景旲拱手道:“父皇,这固可解一时燃眉之急。可若是开此先例,往后朝中买官风气只怕再难抑制。”齐亲王亦道:“儿臣记得从前在尚书房时父皇曾道:前朝末年卖官鬻爵成上下常态,官位全由世家豪门把持,真正有才学之人无出头之日,才致朝纲混乱,国无宁日。”纪景旲与齐亲王暗中对视一眼,难得同心。
端亲王立时反驳道:“大哥、五弟在此危言耸听是何居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是有粮,儿臣自不会提此。可既无粮,此法未尝不可。再说,前朝灭亡乃是天命所归,是上天属意要我纪家为天下主。便是单说前朝朝纲混乱,也是多方缘由,岂是一句卖官鬻爵便可详述。父皇乃一代明君,此时行非常之法,只会让百姓称颂父皇心系天下,岂会起什么歪风邪念。”齐亲王冷哼一声,又道:“三弟说的话未免太牵强。此事后果必定恶劣,非你巧言善变便可扭曲。父皇苦心经营天下多年,方有今日官场清明之风。难不成,要为了省银子,留下如此大患么?”纪景旲随即跟道:“儿臣附议。一旦开创先河,无异于杀鸡取卵。若是百姓、邻国知晓,只当朝堂公开以粮草卖官。国库尚未到艰难境地,何必为此坏了朝廷名声。更何况,如有地方上行下效,依此行事。那以后寒窗苦读、科举入仕还比不过花钱捐官,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端亲王又欲开口,皇帝却在龙案上重重一拍,斥道:“都给朕闭嘴。”皇帝没有多话,可对几个皇子的心思了如指掌。怒瞪眼立眉骂道:“一群混账,到这时候还一个个生怕吃亏了。来人,给朕将人拖出去,一人二十大板,长长记性!”三人慌忙跪下,连说“父皇息怒”。皇帝大手一挥,禁军侍卫不敢耽搁,带了三人出去。
他三个到底是皇子,亦有几分傲骨,又兼起了较劲的心思,一顿板子下来无一人叫疼。再入内请罪时,亦未哼声。如此,皇帝面色方好些。
皇帝将手边折子递给戴权,道:“拿下去给他们看看。”齐亲王是第一个看的,读完后面色铁青,瞪着林如海道:“林大人莫不是故意看我等出丑?”林如海手捋长须,微笑着道:“臣方才只说了一小半,殿下便开口了。君臣有别,臣总不能和几位殿下抢话吧!”齐亲王指着他,怒道:“你……”端亲王和纪景旲一愣,也凑上去看。这一看才知道,林如海在奏章上已写了之前齐、端二人所提之法,不过赐官改为了华而不实的赐匾、赐字。另还各自写明三法利弊与各州存粮、可调粮。与这奏折相比,难怪方才皇帝恼怒了。
纪景旲眸光微暗,他竟不察林如海这么短时间内便统计了各地情形,还能提出多套方案。看来,他还是低估他的岳父了。端亲王本也大怒,不过看到纪景旲的模样忽又被取悦。心道:他翁婿之间,也未必多亲近。
皇帝心中已有判断,冷冷扫了众人一眼,道:“都回去拟个章程,明日早朝交上来。”众人遂行礼告退,各自回府。
纪景旲骑马入宫,却是坐轿回府。一入二门,便吩咐刘进道:“跟王妃说本王近日公务繁忙,过几日再去陪她。”刘进勾着背,声音压得低低的,道:“林大人方才派人来报信,现王妃已召了府医在正院等您。”纪景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少顷,冷声道:“去正院。”刘进仗着纪景旲放下了轿帘,不住低头偷笑,指挥着小厮往正院抬轿。
到了正院,纪景旲深觉丢人,不肯黛玉近身。只待府医与刘进伺候着上了药,收拾妥帖,方请了黛玉入内。
禁军哪里敢对皇子下狠手,纪景旲三人也不过伤点皮肉。饶是府医再三保证无大碍,黛玉也红了眼眶。她在床边脚踏坐下,纪景旲握住她手,轻叹道:“就是知道你要哭的,这方不敢来。我如今趴着可没法给娘子拭泪,娘子不若等我好了再哭?”黛玉敛眉,拉帕子轻轻打他手背,嗔道:“还贫呢!”纪景旲笑道:“本就无事的。明日还得早朝,玉儿先让人搬了书案、纸笔来可好?”黛玉额首应了,又道:“爹爹让人递了话来,说是可惜了。若是王爷安好,还可争一争赈灾的差事,这可是在百姓心中立威的大好机会。”纪景旲霎时明白了林如海的意思,喃喃道:“怪不得突然让打板子。”在百姓中杨名立威,可不就是皇帝最忌讳的?纪景旲本就打算争这差事,想来齐亲王二人亦是,估摸着算是皇帝借题发挥。他们三个身上有伤,那这事多半是皇帝派心腹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