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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俏淑女闲题五美吟 悲佳人孤赴茜雪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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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出宫时,正遇见了南安王府的马车。阴风阵阵,吹起车帘。黛玉无意间撇见,里头身着郡主服饰之人换成了迎春。对贾府,林家已仁至义尽。但凡他们肯安生,蛰伏两代,待贾兰有子,亦可再科举做官。就算是如今,贾家也有薄产,姐妹们又是万里挑一的。嫁到寻常人家,亦可一世安宁。可贾家心大,也非黛玉可控。只是看着姐妹们一个个跳入火坑,黛玉心中多少有些难受。
纪景旲在正院等了莫约半个时辰,方见黛玉回府。一面往外接她,一面“抱怨”:“这是起宴席不成?午膳用到……”忽见黛玉红着眼眶,纪景旲忙收住话头,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黛玉摇摇头,只说:“风迷了眼,已好了。”纪景旲自然不信这说词,不过见她不愿说,故也懒怠深究了。
晚膳时,小厨房单蒸了四只螃蟹。纪景旲让丫头们退下,自己拿动手剥。蟹黄拿勺子,理清了放在碟子里。另将蟹肉一点点剃尽,拿碗装好。都弄完了,方从黛玉手中接过帕子净手,又向黛玉道:“你多少试一些。我问过太医,你如今身子已无大碍,吃一些不妨的。不过这东西性凉,也不能多吃。”黛玉沾着醋试了一点子,算是尝鲜。她一向不爱这些,放下筷子,看着纪景旲问道:“不是说河水涨得利害,不敢行船,这南边的蟹从何处来的?”连月大雨,河水猛涨,商船已被禁止通航。若不是早两年纪景旲受伤牵出官粮仓陈米堆积之事后,各地粮仓都换了新米。就这几月雨下来,老百姓一年的庄稼营生都没了,早该起饥荒了。大雨倾城,粮道不通,京城却是早早开仓平价售粮,故是半点灾年的影子都见不着。想到这,黛玉不由有些敬佩当今。妄论他如何权谋算计,总还是将百姓摆在了第一位。
纪景旲可不知黛玉心中思绪,只笑答道:“驿站快马加鞭,冒着雨进上的。跑死了七八匹马,才送了四筐来,统共不到一百只。‘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比起来,也差不离了。”黛玉挑眉笑道:“可不是了!历朝历代,达官权贵要吃新鲜皆是如此。偏偏杜牧写进诗里摆弄才华,不知道的,还以为杨贵妃如何娇宠。其实,也非单单她一人如此。单写她,无非为安史之乱寻一个红颜祸水的借口罢了。”听她这么说,纪景旲也来了兴致,手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笑道:“想不到,我们玉儿还有这般见解!”黛玉嗔他一眼,又道:“若单单唐明皇一人寻借口便罢,偏偏一个个自诩文人君子的,十之八九皆是如此。其实若无杨玉环,也会有张玉环、李玉环。说到底,唐明皇内盲宠奸臣李林甫、杨国忠,外错用政策、重用安禄山等塞外民族方有安史之乱,推给杨玉环,又算甚?”纪景旲也说不上赞成与否,只是觉着惊艳,心想:我家玉儿果然是打小充做男儿教养。
纪景旲还是皇子呢,说不得心中如何想的,怎么就将话脱口而出了?黛玉心中暗悔,自知失言,霎时变了脸色,忙低头掩下。
次日午后,纪景旲从书房回正院,却见黛玉趴在书案前睡下了。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黛玉许是觉着不舒服,“嗯哼”两声,又将头换了个方向。纪景旲失笑,想将人抱到床榻上去。
刚刚碰着她,黛玉就被惊醒,朦胧着问:“做什么呢?”纪景旲将她横抱在怀里,板着脸道:“我还要问你在做什么。这么凉的天,就这样趴着睡?”黛玉有些被吓到,低着头,喃喃道:“昨夜没歇好,写字到一半便没撑住睡了。做什么那么凶!”纪景旲确实生气,却不是对她。再说那句“昨夜没歇好”,可不是该怪他了?他讪讪一笑,解释说:“不是凶你,只是雪雁他们也太松散了些。平日里胡闹便罢,你在内歇下了他们都不知,那还要他们做什么?”他来时,雪雁几个就在廊下说笑。在打小长在宫里的纪景旲看来,着实没规矩。
黛玉身边原还有皇后送的先皇身边伺候的嬷嬷,也是教导过丫头们规矩的。任谁都知,先皇对纪景旲一向不喜,多有为难。林如海恐纪景旲见了先皇旧人,心生不喜,便将那两位嬷嬷留在了林府养老,只让王嬷嬷陪嫁。黛玉待人宽厚,丫头们吃穿住行上一贯娇养。从林家到王府,仗着在黛玉跟前伺候,又时常被各路人奉承。日子久了,难免规矩上有疏漏。
不过,好不好的总归是黛玉的陪嫁丫头,纪景旲岂会越俎代庖。黛玉轻声道:“是我不叫他们进来扰我写……”黛玉忽止了话头,又道:“不干他们的事。”她既醒了,纪景旲便不急着抱她到榻上,反而就在书案前坐下了,笑问:“写什么不能让丫头们扰了?”黛玉不会撒谎,慌张道:“没什么。”说话时,眼睛还不住往案上瞟。纪景旲顺着她目光望去,就见一张裁好的澄心堂纸上有点点墨痕。他自然要看,黛玉不让却是没他手快。
纸上不是别的,无非黛玉所作的五首诗罢了。纪景旲扫了一眼,笑道:“我以为是什么闺阁密信呢,还不让我瞧了?”黛玉凝神看他,纳罕问:“你不生气?”纪景旲挑眉,将怀中人更揽紧了,道:“我恼什么?我家娘子才华横溢,我可是得意呢!”黛玉不让他瞧,固有害羞,但更多的是怕他不喜。见他真心相赞,便也随他去看。
纪景旲看了尤嫌不够,又另拿纸笔誊写一份,乃是:“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西边上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缘,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剑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馀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一共五首。末了,又笑道:“要我说,这五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我的玉儿半分。”黛玉面色微红,在他怀里轻轻捶了几下。那力气于纪景旲而言不足挂齿,只是痒痒的有些挠心。配着烛光摇曳与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也叫人沉溺。
两日后,虞贵嫔险些被害之事以新入宫的一位夏宝林被处死落下帷幕。听到消息时,皇后“不经意”失手打落了手中茶杯。这场景,与当年何其相似。无权无势的低位妃嫔,可不是最好的替罪羊?只是她没想通,这一回皇帝是在护着谁?
倒是因着这个,皇后对虞贵嫔有了几分怜惜,吩咐下去替她保胎。虞贵嫔因祸得福,却是后话不提。
明泰二十五年九月二十一,上封南安王府义女贾氏静茗郡主为公主,和亲茜雪国。
迎春身着凤冠霞帔,在凤祥宫内,向皇后行三跪九叩礼。
不管皇后多恨贾元春,对着即将远离故土和亲的迎春,也迁怒不起来。如果说贾元春是罪有应得、探春是自投罗网,那迎春却是实实在在为家族、姐妹所累。
当着宫妃、诰命,黛玉亲自上前,搀起迎春,哽咽道:“二表姐。”纵使是众人的焦点,迎春脸上也无太多表情。皇后定定地看着她,已而,轻叹道:“你记着,你是茜雪国向大乾求娶的公主。皇室血脉,当存傲骨,不容任何人轻视。”大乾虽是战败和亲,但国力远胜区区茜雪。只要迎春立得起来,茜雪王室当不敢欺负她,她的日子也未必会难过。
迎春躬身再拜,恭敬答道:“谨遵母后教诲,静茗自当不负大乾公主之名。”话是嬷嬷们教过的,规矩自然没有错。只是眼底懦弱的样子,在知情的人瞧来,却是比不上探春的。
临上轿前,黛玉正在迎春身侧,听她极小声道:“林妹妹若还念亲戚之情,便试着救救三妹妹。”事关皇帝,黛玉不敢应承,只说“我试试罢”。黛玉抬眼看向迎春,此刻她眼里尽是淡然,哪里见半点懦弱。迎春未再掩饰什么,低低一笑,安然上轿。她本也不奢求太多,得了这话已心满意足。
花轿渐行渐远,直至瞧不见了,黛玉方陪着皇后回屋。皇后挥手让嫔妃与众诰命退下,只留了黛玉,私下道:“为何出神,可是有不妥?”黛玉一顿,随即道:“玉儿只是想起爹爹曾说,善棋者善谋,也未知真假。”迎春的资料,皇后尽数看过,霎时明白了黛玉之意。静默少顷,道:“听说先贾将军姬妾甚众,不想只有这一个成年的庶女。”黛玉微微抿嘴,道:“或许这才是大乾需要的公主。”皇后淡笑着,手轻抚黛玉鬓发,深感欣慰。
南安王府陪嫁队伍从皇宫一路到城门,满目红绸、漫天笙歌,却渲染不出大婚该有的喜色。公主和亲,还是本朝头一回。乐声里的悲凉,对于日夜操劳生计的平头百姓而言太过矫情。他们熙熙攘攘地挤在大道两侧,也只不过为了增添两点饭后谈资。回头,也好和隔壁家小娘子吹嘘公主出嫁的排场。
同日,宫里多出了一位贾宝林,听说是已故贤德妃的隔房堂妹、先一等将军贾赦的独女。又说,皇帝仁厚,念静茗公主大义,恩赦了贾宝林父兄。
迎春顶了探春的身份,探春便用了迎春的名字。黛玉知道后,只余一叹。她又托人送了探春许多伤药与银子,算是尽一份心,多的却也不敢了。皇帝为着名声,还吊着她一条命,可也不会留她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