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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借故偷溜黛琪戏语 无辜受害探春求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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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乐坊献上新近编排的舞曲,搏君王一笑。婧琪最不耐这些,便给黛玉使眼色,借故更衣溜了出来。她方才到殿外,就见黛玉果也离席了。二人在外头相视一笑,携手寻了小道边行边说话。打黛玉备嫁,姐妹两个也好些日子未见了,少不得有许多私密话。丫头们退了一射之地,远远地跟着。
见身旁无人了,婧琪手在黛玉腰间轻轻划过,捂嘴笑道:“咯,还是没肉,可见这些日子累着了。”黛玉本想说“并无多少烦累事”,可一触及婧琪目光,便霎时知晓她的意思。黛玉红着脸,啐道:“没正行儿!”一面抬手捂住脸,羞涩不已。婧琪拽着黛玉手臂,半个人都挂在她身上,凑在她耳边道:“看你这样子,还真是被我说中了?”黛玉恨不得把头埋起来,挣扎着推开她,嗔道:“就你能说!也不知是英川公成日里和你干些什么,你倒是时时都还能惦记着。”这会换了婧琪红脸,道:“还说我,自个也没正行儿!”黛玉瞪她,道:“什么?难道姐姐不是日日管家理事、吃饭喝茶,还做了他事?我方才可只说了英川公,又没旁的。怎么,说他在你那便是不正经的?”婧琪一贯说不过便动手,低笑着上来袭黛玉痒,黛玉一面躲一面笑道:“好个公主殿下,尽会不讲理、欺负人!”婧琪吐吐舌头,手下动作却是越发矫捷。
二人闹不过一会子,就有宫女来找,说是“高处另置了酒席赏月,皇上与皇后娘娘皆移驾了,也请王妃与公主殿下速去”。婧琪便与黛玉整整衣裳,调笑道:“王妃嫂嫂,走吧!”黛玉别过脸去,又问那宫女:“方才说是父皇与母后移驾了,那皇祖母呢?”宫女答曰:“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先回慈安宫了。”末了又补道:“和宜夫人与虞贵嫔娘娘也是,先离席了。”黛玉与婧琪对视一眼,心中大抵有数了。跟着伺候的雪雁忙递上赏银,又请她引路。
赏月的宴席开在一处阁楼上,黛玉二人走了好一会方到。刚预备上楼,黛玉便觉着不对。楼上静悄悄地没一丝声响,无半分宴饮的喧闹。各处的太监、宫女头都埋得低低的,漏出一丝惊慌来。黛玉拉住婧琪,低声道:“怕是出事了。”婧琪扫视一周,微微点头,放轻了脚步。
二楼赏月的台子上,一溜摆了十几张桌子,可却无一个坐着的。除皇帝脸色铁青地站着,其余人跪了一地。黛玉与婧琪一出现,皇帝便望过来了。那眼神极骇人,婧琪一贯受宠,都被吓得愣住。纪景旲忙给黛玉打眼色,黛玉回过神,拉着婧琪跪下请罪。好在皇帝并未责罚,只挥了挥手。
须臾,皇帝脸色稍缓,显是冷静,声音带着怒气道:“南安王妃,你给朕说说,该怎么办?”黛玉循声望去,才见南安王妃跪在了众人之前,一旁还有探春。更令人惊讶的是,探春的外衫竟破开了,虽两手极力遮掩,却也十分明显。南安王妃磕头如捣蒜,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这丫头还没学过规矩,又非王府亲女,臣妾也不知她意欲何为。”她说话时尚在颤抖,话也颠三倒四的,可见是慌了。
探春猛的抬头,看着皇帝道:“求皇上不要牵连民女家人,民女愿以死谢罪。”巴掌大的脸上,满是绝望。她方才不过随南安王妃给皇后敬酒,谁知会突然滑倒,还不偏不倚倒在了皇帝身上。更凑巧的是,她外衫就忽开了,肌肤都贴到了皇帝手掌。探春知道自己定是当了谁的棋子,本想说出来一搏。可就在皇帝甩开她的瞬间,忽听到有人说“这不是南安王府要和亲的义女么”。探春亦是聪慧的女子,霎时懂了这些日子南安王府的种种行事,原来不过是拿她当替罪羊。妄她还以为得了太妃青眼,能脱了贾家这泥潭,寻个好人家。刚刚跪着那会儿,冷风刺骨,她也想明白了——她活不了。如果只是异姓王府的郡主入宫,倒也有的先例,可偏偏她是定了要和亲的。这事叫史官记上一笔,皇帝就得被安上急色的恶名。有几个帝王不在乎名声,皇帝的怒火掩都掩不住了。贾府还有她的亲母幼弟,探春求不了太多,只希望能不牵连贾家。
皇帝怒道:“死?你死了,谁去向茜雪交待?”说着尤不解气,一脚向探春踹去。皇帝也是练家子,这一脚力道极大,探春如何受得住,立时被踢飞。可巧皇后就跪在探春侧边,探春身子第一个撞到了皇后。皇后被带着摔倒,额头正好撞上桌角,顿时鲜血直流。探春更是可怜,连吐了几口血,整个人趴在地上,没半点生气。
皇帝拉起皇后,用明黄的帕子捂住伤口,一脚又踹向戴权,骂道:“还跪着想死么!还不去请御医!”戴权顾不得叫疼,一骨碌爬起来,赶紧去楼下唤人往太医院跑。这才揉着被踹过的地方,心里暗暗叫苦,好端端的中秋夜宴,这么多幺蛾子。皇帝心里有火气,倒霉的便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了。
别人看来,皇后这是无妄之灾,尤其黛玉几个更是担心不已。可皇后心里有数,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不算深。有那么些好药养着,还不至于留疤。但就这一下,皇帝起了怜惜与愧疚,她总算是不必忧心被迁怒了。要知道,从虞贵嫔冲进大殿开始,皇帝就含着气呢。
御医带了医女,到暖阁内替皇后包扎好,又出来回话。皇帝倒是已恢复了平日喜怒不行于色的样子,沉声让海公公先送皇后回宫。皇后也不推脱,由丫头们扶着便下了阁楼。临上凤辇前,书雪向皇后微微点头,意思是已安插了人在上头盯着。皇后便也放心,径自回了凤祥宫等消息。
皇后能先脱身,其余人便没那么幸运,还得在寒风中跪着。皇帝看着奄奄一息的探春,也有些后悔了。她要真死了,还真不好安抚茜雪了。皇帝已布置好兵力,在平安州除去南安王府的势力。但南安王府根基深厚,兵权交替易生事端。若此时让茜雪趁虚而入,夺占南境城池,就得不偿失了。若不是为这个,一向强硬的皇帝,也不会同意和亲以修秦晋之好。
皇帝双拳紧握,道:“太妃觉着当如何?这可是南安王的女儿。”既然是南安王府提出的和亲,那和亲公主的事就理所应当该归他们负责。南安太妃本跪在太妃你一堆中,此时忙跪行两步,躬身道:“今日静茗郡主身子不适,老身便带了侧妃的义女入宫。若无意冒犯了陛下,老身愿意领罪。明日,老身再带静茗郡主,入宫拜见皇后娘娘。”南安太妃毕竟老成,知道皇帝的结症,一下便将“静茗郡主”撇清开。对于她的识趣,皇帝很是满意,道:“太妃明日别忘了就好。”说完这句,皇帝欲离开。探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天下人都知道,静茗郡主姓贾。”只要贾家还有一个和亲公主,皇帝无论如何也要施恩,不能轻易发落。只是她不知道,皇帝想要除去一个无权无势的家族,根本不需要理由。皇帝脚步一顿,却也没停,复快步离去。
皇帝离开后,众人总算得以起身。纪景旲与荀鸿煊两个是一样心思,赶忙到自家娘子身侧,将人揽入怀中。若是平时,齐亲王许会刺上两句。可今日折腾久了,当真没了气力,只做没见着。
一众人方方下阁楼,便见天上飘起雨来。齐亲王低咒一声,又道:“这几个月雨就没停过,不得安生。”端亲王嘴角微勾,状似不经意道:“也不是没停,五弟娶亲那几日可是难得的艳阳天。”齐亲王没说话,纪景旲也懒怠理他。一面取了油伞撑起,一面想道:今年这雨,确实不太寻常。
次日黛玉入宫请安,纪景旲婚假未尽,便也一同前来。皇后正炕上看账本,见黛玉来了,便拉着她在对面坐下,一面嗔怪道:“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昨夜就吹了冷风,今日再折腾一路,是怕不病了不成?请安也不是大事,大风大雨大暑大寒的日子,尽可不必到了。你好好的,别叫姑姑担心,便是孝顺了。”纪景旲本是抓了孙嬷嬷问皇后身子如何,故落后黛玉一步。入门时听了皇后之语,便笑道:“她本就懒怠出门的,母后再不叫请安,怕是日日闷在屋里了。”皇后啐道:“浑说什么,回头真病了,该你心疼的。”纪景旲看着黛玉,浅笑道:“还是母后了解儿臣。”黛玉回头瞪他,皇后见他二人恩爱,亦是欢喜。
书白搬了椅子在下首,黛玉要起身让纪景旲坐炕上,纪景旲就已先在椅子上坐下了,按着黛玉道:“无妨的,这只咱们几个。上头暖和些,你别是真凉了。”皇后微微挑眉,纪景旲这样子,有些刻意了。不过他眼底情意是真,皇后也就不戳破了。
母子三人说话,纪景旲又问虞贵嫔的事。他不避着黛玉,皇后就更不会避着了,笑道:“她那栖霞阁封宫了,连带着原先偏殿的几位美人今日都在挪宫,说是好安胎。至于旁的,我也没接着消息。再等两日,估摸着你父皇查清了,便会来吩咐我。”纪景旲微微额首,心里门清儿。虞贵嫔拎不清,惹了皇帝不喜,但皇嗣就是皇嗣,路上泼油的事定要有个结果的。
到午时,雨还未停,皇后便干脆说留二人用饭。纪景旲尚还有事,不过忧黛玉被雨丝淋着,便说留黛玉在这,等雨小些再走。皇后也没留他,让小太监们打伞送了出去。开膳前,孙嬷嬷又去带了八公主过来。
请安见礼时,八公主还是拘谨得紧,那声“嫂子”也是微不可闻。成亲后,黛玉统共来请了五次安,前几次都说八公主还病着,昨日也没出席夜宴。算起来,这还是成亲后第一次见八公主。八公主的事黛玉陆陆续续听了,很是怜惜她,表礼也给得大方。八公主看着锦盒里的双色碧玺石,小心看了眼皇后,皇后点头了,才道谢收下。皇后拉着八公主,笑道:“你既叫她嫂子,便不许和她见外了。”八公主仍旧是低着头,说“儿臣知道”。皇后仍旧笑得温柔,只是黛玉觉着有些不一样。这种不达眼底的温柔,尚且年幼的八公主是否也能查知?黛玉微微抿唇,暗暗问自己。
直到八公主告退,皇后才低声道:“她与景旲一样呢,都是旁人为皇帝生的孩子。”黛玉目光复杂,看着皇后,皇后微微一笑,道:“雨歇了,你也先回罢。”黛玉缓过神来,低声道:“姑姑,玉儿愿意信他一回。便是真到了那天,玉儿也会记得玉儿姓林。”说完,她也告退。看着侄女的背影,皇后轻笑着摇头,这丫头真是大了。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皇后在心中向佛祖道:“信女愿担下所有罪孽,换林家女一世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