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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赏秋菊帝后频遇事 庆寿辰北王开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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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点了江西学政,自然是启程往江西任职。二房没了主心骨,各项行事便低调许多。加之贾琏得了实缺,日日往衙门活动。久而久之,别家送给贾府的拜贴,便由给二房变为了给大房。
眼见大房将压制着二房,王夫人如何能忍。她在贾母跟前小心装乖,贾母本就偏袒二房,便时常寻大房不是。最后,拿了凤姐儿的错,撺住管家权在自个手中。一来二去间,两房嫌隙越深。贾母已对王夫人说了,“过两月便将管家事交与你”。王夫人尤不满足,进宫寻贾元春做主,想及早拿到公库钥匙。
先前,贾元春不仅未得皇帝怜悯,反被训斥一番,自然乖觉许多。她在皇后面前伏小做低还来不及,哪里肯管娘家琐事。王夫人碰了个软钉子,只能含气回了荣禧堂。
屋漏偏逢连夜雨。十月初,朝里御史弹劾贾政敛财贪污。贾母、王夫人等急急寻几家姻亲活动,好将罪归到下人头上。贾政被免职,贾琏却是同知做得风生水起。
不止王夫人眼红,贾元春亦是坐不住。她这几月时常打赏戴权等人,手笔不在皇后之下。一心想着收为己用,或至少是来打探皇帝消息。
这日,皇帝邀了皇后同游御花园。皇后便让海公公收了贾元春的银子,只说皇帝在御花园赏菊。贾元春心下大喜,遂让抱琴捧了琴,到御花园的凉亭里守株待兔。
花匠新养了两盆绿菊,算是稀罕物件。皇后一贯喜欢花草,皇帝便叫了她同来。见她目中惊喜,皇帝便道:“叫人送到凤祥宫去,你留着慢慢赏玩。”皇后顿了顿,摇头道:“昉儿每日来请安,有他一个毛毛躁躁的跳脚猴子,我那还养得了什么?留着给他上蹿下跳地打坏了,还不如放在御花园里,也叫姐妹们一同瞧瞧新鲜。”皇帝亦是无奈道:“朕要管教,你又不舍得。如今你抱怨,朕还要抱怨呢。每隔三五日,御书房的大儒便要来告一回状。今日扔了笔筒,明日掷了砚台。你自个说,有哪个皇子像他这样?”皇后心里门清,无论是先皇还是今上,对昉儿都是有意放纵。故只笑道:“养不教、父之过。陛下的错,推给臣妾做什么?”皇帝正要笑,忽听得一阵琴声飘来。霎时变了脸,沉声道:“国孝未过,是谁在那?”皇后道:“陛下今日是陪臣妾赏花,理其他人做甚,要奴才们跑一趟打发了便好。”皇后向齐忠使了个眼色,齐忠赶忙跑去清人。皇帝本有些怀疑皇后,现见她主动息事宁人,想来不知会有此事,这方放下心思。宫里的事瞒不过皇帝,故皇后只引了贾元春来,却不急着让皇帝当面处置她。
二人欲回,又听得一阵孩子的哭闹声。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皆有些不耐。好容易忙里偷闲,偏偏上杆子有事。宫里头能这般闹的,也唯有皇子皇女了。孙嬷嬷微微皱眉,向皇后比了一个“八”。这里近平妃所居昌喜宫,而她膝下正养着原婉妃肖氏所出皇八女。
果然,走不过十余步,便瞧见皇八女抱着一位嬷嬷站在昌喜宫外哭。旁边四五个太监,欲拽着二人往里走。平妃正站在檐下,几个大宫女在一旁打伞、扇风,她只冷眼看着。
皇八女一面抱着嬷嬷不撒手,一面哭道:“我要母妃,我要母妃。你们滚开!”那嬷嬷跪下向平妃连连磕头,哭道:“平妃娘娘,我家主子只剩最后几日了。您就让小主子去见上一面吧!这是主子最后的心愿了。奴婢给您磕头了。”皇后打了个手势,书白忙从暗处移了移位置,正好叫平妃瞧见了她。平妃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能让皇后躲着提醒她,必是皇帝来了。她遂冷哼一声,道:“放肆,八公主是本宫的女儿。本宫自会疼她,不必去见旁人。你偷偷带着八公主乱跑不说,还想闹得满宫皆知。你可知道,这会叫别人如何议论八儿?八儿好容易重新得了陛下赏赐,她自个也欢喜能见到父皇了。算本宫求你主子了,放过八儿吧!”嬷嬷泣道:“奴婢不是故意要闹,只想,只想,只想圆了主子最后的心愿啊!”八公主还在闹,小太监们也不敢狠拉,一时场面混乱不堪。
皇后面带担忧,轻唤了一声:“陛下。”皇帝大步走出,沉声道:“闹什么闹!”皇后紧随其后,其余人忙上前请安。皇帝面色不渝,未曾叫起。皇后给平妃一个安心的眼神,自个拉起皇八女,柔声道:“告诉母后,八儿为什么哭?”皇八女尚算乖巧,哽咽道:“八儿的母妃病了,八儿要去看母妃。”皇后从书竹手中接过帕子,替皇八女拭泪,并道:“八儿的母妃不在这儿吗?”皇四女哭着摇头,道:“八儿的母妃不是她,八儿的母妃被关起来了。母后,你带八儿去找母妃好不好?”皇后眉头一挑,道:“可是母后不知道八儿还有另一个母妃,八儿得先告诉母后,八儿从哪里知道的?母后也不识路,要寻人引路的。”皇家的孩子早熟,皇八女自然不傻。她只重复着方才几句话,却不回答皇后所问。
皇帝脸色越发难看,戴权忙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带八公主进屋去?”旁边小太监得了这话,连忙抱起八公主,行了礼便往内跑。那嬷嬷不敢拦,八公主也不敢闹。
皇后轻握住皇帝右手,道:“平妃妹妹年纪轻,对孩子难免溺爱些,陛下莫怪。”平妃忙跪行两步,泣道:“臣妾没管好下人,让歹人混入了昌喜宫,还请陛下与娘娘治罪。”皇帝反手握住皇后,缓声道:“你尽心了,朕有数。”平妃赶忙谢恩。皇后略有犹豫道:“臣妾惯与平妃妹妹交好,知道她性子。自个还是个孩子呢,又没得生养女儿的经验,要她带八儿,真是难为她了。”皇帝沉思半响,道:“静和出嫁好些年了,岑充仪孤身无伴。她资历老,便让她看护着八儿罢。玉蝶也跟着改了。”平妃躬身领旨,又听皇帝道:“八儿性子孤僻,你便多包容些,日后不必叫她日日请安了。”皇后应了。皇帝蹙眉道:“朕先回养心殿,皇后留下料理。”又轻声与皇后说:“朕晚些陪你用膳。”皇后笑送了皇帝离开,转头冷声与平妃道:“好好查查你身边的人。这一次若来的不是本宫,你就等着陪肖氏去吧!”平妃一面小心引皇后入内,一面委屈道:“臣妾不比娘娘一人独居一宫,昌喜宫里大大小小十来位姐妹,臣妾想管也难免束手束脚。再说,臣妾若真将八公主盯得紧紧的,旁人又要说臣妾软禁了她。”皇后在正殿坐下,抿了一口茶水,道:“行了,这事不要再提,你日后长心便好。如今八公主已六岁了,又已彻底失宠。岑充仪惯是无利不起早的,且看她自个送上把柄。那边本宫布置好了,最多一年,宫中再无岑充仪。本宫答应过你,会替安安报仇,绝不食言。”平妃当年早产生下皇子,私取小名安安,以求长寿。可惜弱症难解,还没满月便去了,无牌无名无饷祭。早产缘由,对外只说是雪天路滑。可宫中高位皆知,乃是岑充仪故意为之。不过当时静和公主自请和亲北戎,以固两国邦交,皇帝便不再追究岑充仪之过。平妃泪流满面,又要跪下磕头,孙嬷嬷连忙扶住。皇后亦说“不必”,另嘱咐道:“出孝只余半月了,本宫一会子派人送两张方子来,你好生调养身子。你还年轻,在宫里,总要有个自己的孩子。”皇后乏得很,更想着皇帝一会子还要去凤祥宫。遂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开。平妃满心感激,恭身送她上辇。
十二月十四,北静太妃五十寿宴。因是宗亲里出孝后第一桩喜事,故办得格外大些。不止林家这些公侯之家接了帖子,纪景旲等几位皇子亦是亲往。
黛玉无女性长者领带,按理无需前往。却不知因何,北静王府的仆妇单给了黛玉一张请帖。又说太妃自一见后便常念着林姑娘,遂请林姑娘务必前往。林如海合计良久,终是让黛玉安心赴宴。
林如海在外席,故黛玉只得一人带了嬷嬷、丫头往后院。她亦已十五,翻过年便十六,纪景旲也二十弱冠。最多一年,她必是超品的亲王妃。更何况封后大典与国公府的改建皆赶着料理妥当了,林家正是炙手可热。旁人恭维还来不及,哪里肯得罪。因而黛玉独往,林如海十分放心。
贾母等亦在席间,黛玉被簇拥着入内,一眼便瞧见了。黛玉微微向贾母点头问好,却无旁话。思及两家是非纠葛,黛玉如此,自是让人暗赞得体。
黛玉微微屈膝,轻声道:“给太妃娘娘请安。恭祝太妃娘娘万寿无疆。”北静太妃忙扶住黛玉,揽她入怀,笑道:“林丫头出落得越发好了。”黛玉不喜与生人如此亲近,便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又道:“黛玉不过尔尔,不值太妃娘娘谬赞。”北静太妃仿若未觉,侧身与齐亲王妃笑道:“林丫头最是出挑的,日后你们做了妯娌,相处起来必是极好。”齐亲王妃亦笑道:“往后五弟好福气,母后定也是欢喜。”端亲王妃伸手拉黛玉,笑道:“再等林姑娘生下个小世子,母后怕是更高兴。”黛玉面色绯红,轻推开端亲王妃手,镇静道:“几位娘娘说话,黛玉不敢叨扰,先行退下。”黛玉退一步,身边何、黄两个嬷嬷便上前一步。这二人皆是先皇旧人,这几位王妃无不相识,故未曾敢拦。
早有小丫头候在殿外,黛玉欲退,北静太妃便让人带了黛玉往未出阁的姑娘们所在。
刚到席间,与众人厮认过,上茶的小丫头便不留神将茶水洒了黛玉半条裙子。管事嬷嬷眉梢上吊,骂道:“毛手毛脚的东西,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还不给林姑娘请罪?”小丫头唬得连连跪下磕头,含泪道:“奴婢该死,请林姑娘恕罪。”黛玉轻扶起她,笑道:“无妨,你不必惊慌,起来吧。”又向管事嬷嬷道:“可有更衣之处?”大家小姐出门,总会多备两套衣裳,黛玉亦不例外。管事嬷嬷知她无心怪罪,心安许多,笑道:“原本备了偏殿,可这会子静柯郡主在那儿更衣。这后头还有一个院子,亦是打扫好了,只是要多走几步。若姑娘不嫌弃,奴婢这就引路。”黛玉微微额首,道:“劳嬷嬷带路了。”管事嬷嬷忙道:“不敢。”黛玉与两位教养嬷嬷去别院,雪雁便另跟着小丫头去林家马车上取衣裳。
刚入了屋子,黛玉便觉有异。遂说有些疲惫,欲小憩片刻,请几人出了屋子。
黛玉走到窗边,轻声道:“你几时也成了‘梁上君子’?”纪景旲嘴角微弯,从横梁翻身下来,落在离黛玉两步远的地方。他笑问:“妹妹几时发觉了?”黛玉睨了一眼门,道:“林家与北静王府素无深交,这请帖送得太亲热了些。再说,那丫头未免太镇定。”纪景旲指着椅子,道:“先坐。”待黛玉坐下,他方道:“我与水溶相交多年,故求了他帮忙见你一面。”水溶求亲一事已过,不至影响二人关系。不过纪景旲仍有醋意,便故意求到水溶头上,警告他再别起心思。黛玉猜出三分,遂道:“王爷有心。不过雪雁该到了,王爷还不走?”雪雁自有人拖住,纪景旲并不在意,只道:“太常寺正择日子,估计要等到妹妹明年生辰后。待明旨出,估摸着妹妹便没机会再出门了,我们也没法子再私下见的。”黛玉愣了一愣,方知是说婚期,顿时满面红霞,啐道:“不见便不见,谁稀罕了。”纪景旲笑道:“又是入冬了,妹妹小心身子。”黛玉低低应了,他又道:“前两日送一件去年打猎攒的火狐皮子披风去府上,妹妹怎么没穿?”黛玉抿了抿嘴,道:“火狐皮难得,太妃寿宴,黛玉何必喧宾夺主。”纪景旲道:“是我想错了,今日却是不宜穿那个。”说完这句,纪景旲半响未语,黛玉亦是静默。
须臾,黛玉抬头望向纪景旲,纪景旲亦是回望,四目相对。黛玉淡然道:“明年选秀,王爷炙手可热呢。”纪景旲道:“昨日下午,母后赐了两个宫女入府,是父皇的意思。”黛玉道:“林家日日接了一堆帖子,殊不知,黛玉岂能左右王爷。”纪景旲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勉强继续说道:“我让府医验过,应是已被母后赐了避孕汤。”黛玉仍旧无喜无怒,道:“西宁王约了爹爹喝酒,说是亦有意送庶女参选。”纪景旲轻叹一声,道:“玉儿,信我可好?”黛玉未答,却听得雪雁的声音,遂道:“王爷回罢。”纪景旲无奈,翻身先从后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