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元春省亲宝袭事发 黛玉侍疾姐妹重逢 ...
-
十五那日,贾家人打破晓便开始准备。至晚,方跪接了元春车架。尚未得说话,便是下撵更衣游园。元春惊觉院子精巧华贵不下凤祥宫,暗觉不妥。不过见贾母等混不在意,又已事成定局,她难能归家,便按下心思。只让将“天仙宝境”的匾换作“省亲别墅”,以免太招人眼。
略微粗看了眼园子,又停撵更衣。往贾母正房来,与贾母、王夫人等叙话。
未己,贾元春又问宝玉。贾母等道:“外男无旨,未敢擅入。”贾元春听了,忙命快请。
等了莫约一柱香,还不见宝玉。贾元春眉头微皱,略有不满。凤姐儿在阶下见了,忙退出去使人去瞧宝玉。宝玉大了该独住,可贾母疼他,便选了正房侧边的一个小院子。按理说,几步脚的路程,该来了。
再过一柱香,还不见宝玉身影,贾元春便沉下脸来,道:“莫不是本宫的话不作数?还不带了宝玉来。”贾母笑道:“娘娘误怪。宝玉一向孝顺,又最喜娘娘。想是要特特打扮一番,以示对娘娘的爱重。”王夫人亦附和,贾元春遂不再说。
正此时,贾元春派出去的小太监快步入内。行了一礼,道:“娘娘,奴才们去请时,贾二公子正在临幸丫头。奴才们不敢打扰,就多等了一会子。如今带了贾公子来,只是他醉意未退,怕是不宜入内。”贾元春立时拉下脸,沉声道:“你说什么?”小太监乃是太后的心腹,此时颇有些幸灾乐祸,阴阳怪气道:“回贤德妃娘娘话,奴才方才瞧见贾公子和一个丫头行苟且之事。刚刚贾家奴才围了满院,皆是瞧得分明。娘娘若不信,大可召了来问。”贾元春一口气哽在心头,气得忙扶额。今日随侍的下人皆是太后安排的,若将这事传了出去,叫她在宫里如何做人?见元春如此,贾母等赶紧围上前,唯王夫人向那太监斥道:“胡说什么,我宝玉岂是那样的人,由得你在这污蔑他。”小太监尖声道:“贾公子就在外头,宜人不信,自去瞧瞧。”王夫人还要说,被贾母狠狠拽住了。
贾元春缓过劲来,摆手让贾母等人坐下。按下面上情绪,仍旧闲话,不提宝玉,只当无事。小太监站了须臾,见上头几人皆不搭理他,便乖觉退下。贾母给凤姐儿使眼色,凤姐儿便出正房,料理宝玉此事。
宝玉被带到了偏厅,与贾赦等人同在。贾政见他迟来,本就恼火。又听了太监所言,愈发怒火攻心,提了门栓就要打。宝玉尚未缓神,只呆坐着。挨了一下,方才知疼,“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见他似犯了呆病,贾琏忙上前拦住贾政,劝道:“今日娘娘省亲,京里都看着呢。二叔且饶过宝玉这遭,莫叫人看了笑话。”贾政最好面子,听了这话,果然住手,摔了门栓。贾兰赶忙捡起,放往角落。
贾赦撇撇嘴,踹了一脚贾琏,又道:“对对对,今日省亲,且不要罚。等明日,正好出了年,再罚不迟。”贾政道:“大哥说得有理。”又向宝玉斥道:“孽畜,还不好生站着。今日先饶过,等明儿再一并收拾。”宝玉仍是呆坐着哭,贾政又有怒火。好在是小厮进来,说琏二奶奶奉了老祖宗的命,带宝二爷去休息。贾政不敢违拗贾母,只得让宝玉去。
一见凤姐儿,宝玉便扑上前大哭起来。凤姐儿也是唬了一跳,忙安慰他。又带了宝玉至贾母后院,让贾母处的丫头哄他睡下。
凤姐儿让人围住宝玉院子,将丫头们一并关起,自个往前面来。此时已是叫了小戏子开唱,园子里热闹非凡。凤姐儿在贾母耳畔略说了几句,贾母点点头,仍是陪贾元春看戏。
待不过两个时辰,执事太监便催回宫。规矩难违,贾母等人只得含泪送走了贾元春。
待銮架出了宁荣街,贾母起身道:“天色已晚,你们自去休息,留老二家的和凤丫头伺候我便是。”皆折腾了一天,众人无不应下。
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儿往宝玉院子。上首是贾母坐着,王夫人与凤姐儿站着服侍。一众丫头被压着跪在地上,宝玉的奶嬷嬷――李嬷嬷却是坐着。还不等贾母问,李嬷嬷便说:“我早说这个袭人不是好东西,唆使得宝玉不认我。二奶奶还不信,叫我别同她一般见识。如今看,可不是酿成大祸了?宝玉才多大,沾了这事,可是毁身子的。”袭人是贾母的丫头,这话说得贾母直皱眉。凤姐儿察觉了,忙笑道:“我年纪浅,比不得嬷嬷会看人。今日这事,还得劳嬷嬷再说一遍。”李嬷嬷拄着拐,狠敲了两下,怒道:“今日是娘娘省亲,我怕有人四处乱窜。小丫头们又不经事,别弄坏了宝玉的东西,就想着来替他看屋子。”按李嬷嬷的性子,今日多半是想从这顺些东西走。贾母亦不揭穿,只听李嬷嬷继续说:“刚到院前,就撞见了周大娘领着娘娘派来的公公。我哪敢上前,只敢躲在后头。一进来便见丫头们都在外头,就缺了宝玉和袭人。周大娘请那公公在院子里等等,她去请宝玉。可他不肯,非要亲自去。结果刚靠近正房,就听到宝玉和袭人两个……那个的声响。宝玉还醉醺醺的,人又小,哪里懂这些,定是袭人那贱蹄子勾引的。”贾母脸上一沉,瞪了眼王夫人――周瑞家的是她心腹陪房,竟连个小太监都拦不住。贾母又点了下头跪着的晴雯,道:“你是我给宝玉的丫头,一贯是好的。你来说,宝玉今日为何不再外头侯着,反喝醉在屋子里?”晴雯道:“今日二爷一早便去了前头,袭人姐姐就说她守屋子。我们不必伺候了,自去玩便好。后来再见二爷,便是周大娘领着公公来。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哪里知道二爷会偷回来寻袭人姐姐。”贾母让她退下,又怒问:“袭人那下贱胚子呢?”凤姐儿赔笑道:“怕污了老祖宗眼,让在外头跪着呢。”贾母冷着脸,道:“都闹出了这等笑话,还有什么污不污的。叫她进来,我倒亲自问问,谁给她的胆子,敢这般教坏了我的宝玉。”凤姐儿忙让“息怒”,立时有人厉声唤袭人。
袭人一张小脸煞白,不见一丝血色。头发凌乱,大半散落着。浑身不见半点活气,走一步都险要摔了。正是正月寒夜之际,可怜她打被从床上拉下,便一直披着两件薄衣。旁的丫头恼她平日表面最是个正派人物,私底下竟这般龌龊,故都只冷眼看着,不肯相帮。
袭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道:“老太太恕罪,老太太恕罪。”贾母怒摔了拐棍,骂道:“我瞧着你素来老实,才让你伺候宝玉,可你是怎么伺候的?还敢说‘饶命’?”袭人哭道:“今日小丫头们都跑出去看热闹玩,只奴才一个人在二爷屋里守着。二爷忽喝得醉醺醺来了,拉扯着奴才,奴才哪里强得过二爷。许是前面声响太大,许是小丫头们都离远了,奴才扬声喊了许久,也没人理,这才……奴才不是成心的,实在是被逼无奈,求老太太恕罪。”晴雯立时大怒,横眉要骂。麝月赶紧拉住她,又暗指了指李嬷嬷。
晴雯这才低头不动,只听见李嬷嬷大声说:“扯你娘的臊,满口没一句真话,老太太别信她。我们过来时,满院子都是小丫头。这院子巴掌大的地,就是娘娘那闹声翻了天,这蹄子叫唤两句总能听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可没有落红,定也不是第一次了。老太太还可以问周大娘,她也是看见了的。”袭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贾母脸色愈发难看,吩咐人将袭人看管好,明日灌了绝育药和哑药买去窑子里。又厉声敲打院中丫头一番。仍是不放心,便说要挪腾宝玉原复住自己身边。王夫人万般不愿,却不敢驳逆,只能将满心怒火向袭人和她家里发泄。
平儿跑进来,向凤姐儿耳语几句。凤姐儿便向贾母与王夫人道:“今日是茗烟跟了宝玉出门,走后门去的。现将茗烟与守门的都压了来。”贾母只让带茗烟,问今日之事。茗烟尚不知宝玉丑事,却也知道今日闯了祸,战战兢兢道:“今天是北静王递的话,说忠顺王府里一个叫什么琪官的戏子出来串场,去了好些世家公子,所以请二爷也同去坐坐。还说娘娘要夜里才能回,回了也不能见外男,叫二爷下午去玩两个时辰再回不迟。二爷去了,没成想喝多了。奴才不敢进后院,就悄悄让二门处的刘妈妈来叫袭人姐姐,请她带二爷回房。”涉及两位王爷,贾母便不再深究。让人打了茗烟二十板子,又打发了守门的一家去庄子上,权当掀过此事。
这事定然瞒不住,次日便是宫城里传遍了。黛玉在贾府住过两月,皇后深恐她名声被累,便以思念亲人为由,求皇帝允黛玉进宫侍疾小住。
纪景旲本就每日侍疾,听得黛玉入宫,更是殷勤了。若二人同在,他必是说一两句话便要望她一眼;若黛玉不在,便时时向门口张望。皇后哭笑不得,便让婧琪带了黛玉同住。天寒地冻的,不必日日侍疾了。
虽不能常见黛玉,但侍疾一事上,纪景旲仍旧用心,不敢懈怠。皇帝每每撞见,总道“孝心可嘉”,一连赏赐了两回。皇后如今也知道了前因后果,自然知赏赐是因今年官吏调任之事。
自指婚后,婧琪与黛玉已有一年多不曾同住。好容易姐妹相见,自然同榻而眠。黛玉平躺着,婧琪则是侧着身子,拿手撑住头。婧琪将黛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道:“妹妹又长高了。”另一只手掐了掐黛玉胳膊,又道:“怎么还是没肉,风都能吹跑你。”黛玉拿帕子拍开婧琪的手,笑道:“胡说什么呢。我横竖还小,也不知是谁年底便要成亲。若是从前缝得嫁衣穿不上了,这才好看呢。”婧琪上月初七便十六了,年底就是十七,荀鸿煊更大。故十一月出孝,十二月便成亲。好在上皇仙去前,定亲礼都走完了,到时也不至太匆忙。婧琪正愁这年节下添了肉,便恨恨道:“别等你那一天,看我笑你。”黛玉吐了吐舌头,耳根微红,道:“笑我做甚,我又不比你,得了个真心真意的。”婧琪亦是红了脸,又道:“五哥也是有心人,你何必如此?”黛玉冷笑一声,眉间些许愁思,道:“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几分为了林家?几分为了黛玉?”婧琪静默半响,拉着黛玉手,轻声道:“咱们的出身就决定了咱们不可能万事随心,婚姻大事必定是牵扯着利害。便是我与他,谁又知有多少是因为我的公主身份?有些事,不去想,活得轻松些。”黛玉亦是一叹,忽又笑道:“好容易见了,是我不好,说这个做什么。”婧琪坐起来伸手挠她腰间软肉,笑道:“就该怪你。你说你,多久没来陪我了?你一个人在宫外,只晓得今日去赏花、明日去游山的,怎么不知道叫上我?”黛玉一面躲,一面笑道:“便是来请,你可能出宫?再说了,我不是特特写了诗、画了画,叫你一观吗?”婧琪笑骂道:“死丫头,你分明是来馋我的,还美名其曰让我身临其境、同享美景。”黛玉笑道:“姐姐不识好人心,与我什么相干?”外头嬷嬷们听见声响,忙扬声劝道:“夜深了,明日还要请安,两位主子早些歇息罢。”二人捂住嘴,相视一笑,又并排躺下,小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