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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凤姐来访相对无言 甥舅详谈同心同谋 ...

  •   除夕过了便要元宵,正是贾元春省亲的日子。此一次独她一人得此隆恩,连带着凤藻宫上下都是风光。皇后身为六宫之主,这等大事自然要亲自操劳,以免出了差错,落人话柄。因而还未初十,皇后便病倒了,这事只得转交与了太后。
      皇后卧病,纪景旲、纪景昉还有婧琪三个,妄论真心与否,皆是侍奉榻前。皇后见纪景旲气色不大好,便多问了几句。他只说“无妨”,皇后便道:“想来你是累了。部里既有差事,就无需日日再来了。”纪景旲道:“这几日在拟官吏升降的折子,因出了十五便要,才熬了几日夜,无妨的。”皇后微微额首,又叫了刘进来嘱咐几句。
      待他去后,皇后合眼躺在床上,轻声道:“老五出什么事了?”齐忠与孙嬷嬷对视一眼,皆是抿嘴不语。皇后厉声:“说。”孙嬷嬷犹豫半响,方说:“王爷在六部的棋子,一时被拔了干净。这事年前便办了,想来王爷这两日看去年的考评,方才察觉。”皇后心惊不已,忙道:“太后,还是老三?”孙嬷嬷皱了皱眉,小声道:“是老爷。”她是林家家生子,老爷便是指的林如海。皇后猛坐起身,惊道:“什么?”因身子还虚,一时咳嗽不止。孙嬷嬷几个赶紧扶住,替她拍背,急道:“老爷做事一向有分寸,娘娘不要忧心了。”皇后道:“景旲耍心眼利用玉儿,是他不对。可哥哥不是教训过了吗?林家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伤了景旲元气,对他有什么好处?”细思又觉不对,追问道:“景旲还做了什么,是不是瞒着本宫?”孙嬷嬷苦着脸道:“娘娘别动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上个月初,姑娘去别院小住。不知怎么的,王爷偷偷潜了进去,还带了两只能说话的鹦鹉,被老爷抓个正着。”孙嬷嬷甚是无奈,她家王爷素来冷静自持。可一遇上黛玉,便跟丢了魂似的。皇后以手捶床,怒道:“一次两次便罢,他还得寸进尺了。林家那几个别院无不是与其他世家的别院比邻,大摇大摆地带鹦鹉,他是怕人不知道吗?国孝未过,这要是传出去,叫别人怎么议论玉儿。若是陛下知道了,定也要问玉儿的罪。活该哥哥要收拾他。”皇后虽怒景旲言行无状,却也对林如海所为不满。六部的钉子,起先是她在布置,而后交于景旲。合算起来,乃有近十年了。可惜她先前用的皆是林家人手,不然林如海也难一个不落地将人踢出。许是病中易忧思,皇后并未察觉蹊跷,而是一心烦闷。原本病将养得差不离了,这下却是越发重。直到出了正月,方才能起身来,此是后话不提。
      再说纪景旲这边,也是又急又气。自相国寺一别,他已三月未见黛玉,听了黛玉出府的消息,便未曾忍住。至于鹦鹉,不过路上临时起意买了来。到别院后墙时,他已是觉察不妥,便随手掷地。谁料林如海带了黛玉经后门去一青山上,撞个正着。林如海先出的门,故纪景旲并未见到黛玉便被赶了走。本以为无事了,谁料近日查看升降折子,才发觉底下人按考评与资质,皆该外放。
      纪景旲想了两日,终不觉着林如海是个莽撞之人。林家子嗣单薄,却能历代为天子近臣,岂会是简单的。他如此作为,必定事出有因。既有决断,纪景旲便吩咐刘进:“这折子本王看过了,并无问题。你即刻送回吏部,亲自交与尚书大人。”纪景旲换了华服,打马往林家去。
      新雪未消,四处仍旧白茫茫一片。隔着西洋玻璃往过去,屋后翠竹、屋前红梅,遥相呼应,别有一番风情。屋内烧着地龙,配上红泥小火炉,更是惬意。林如海与黛玉就在这屋子里,对弈取乐。
      眼见着黛玉要赢了,林如海便捏着棋子,故意半响不动。黛玉笑盈盈地望着自家爹爹,也不着急,只等着他输呢。忽有管家来报说:“贾家琏二奶奶带着三位贾姑娘来了,说要见姑娘。”黛玉在贾府时都是别院另居,除给贾母晨昏定省外,甚少出现。林如海回京后,更只三节两寿草草拜会,每次不过一刻钟便走。期间疏远之意,世人皆知。凤姐儿今日上门,倒是头一遭。不过人已到了,又是寒冬腊月的,总不好不见。黛玉忙望林如海寻主意,林如海却是撇过头往向窗外。黛玉咬了一下唇,又狡黠一笑,嘟着嘴抢了林如海手里的棋,放在了死路上。林如海没来得及阻拦,只能长叹了一声。黛玉捂嘴大笑,笑过方道:“林管家进来喝口茶,暖暖身子。剩下的让小子们跑一趟,说请琏二嫂子在花厅等等,我这便去。”林如海微微额首,摸着胡须笑道:“玉儿处事,较从前更得体了。”黛玉得意一笑,遂起身去花厅见凤姐。
      见黛玉走远,林如海笑道:“去偏厅备上茶水,一会儿恭亲王要来。”林管家纳罕道:“今日没有拜贴递上,老爷如何知道?”林如海道:“猜的。”林管家狐疑地望了眼林如海,一口饮尽热茶,这才离了暖阁。林如海随手捻了棋子,放在棋盘一角,顿时局势大改。方才黑棋不过诱敌深入,黛玉所执白棋才是真正危局。林如海轻叹一声,富贵险中求,不放诱饵,哪有猎物。
      管家娘子引了凤姐儿等入花厅,小丫头们捧上茶,她道:“二奶奶先坐,我们姑娘即刻便到。”凤姐儿拉住她手,袖子底下塞了一个荷包去,笑道:“烦劳姐姐了。只不知道林妹妹如今身子如何?”抿了抿嘴,又追问:“身边可有教养嬷嬷?”管家娘子掂了掂分量,暗暗撇了撇嘴,又笑道:“姑娘在自家府上,自然比客居身子骨好些。至于嬷嬷,皇后娘娘老早费心,请的是先皇宫里的旧人。”凤姐儿收回手,拢在衣袖里,笑道:“皇后娘娘福泽天下,有她费心,我们老祖宗也可安心了。”贾母是盼着黛玉身边没有女性长辈,好接了黛玉时常往贾府。凤姐儿听得太上皇名讳,便知此事无可能,遂有些心疼方才的五两银子。好在她掩饰得极好,不至叫人瞧个分明。
      管家娘子退下,凤姐儿便打量起林家的装潢。探春、惜春亦是好奇,四处张望,唯有迎春低着头,没半分动静。凤姐儿瞥了这三个小姑子一眼,眼神微闪。
      忽听得外头小丫头道:“给姑娘请安。”凤姐儿忙起身,果见有丫头打起帘子,黛玉披着一件银狐披风来了。黛玉一面道:“琏二嫂子好,姐姐妹妹们好。”一面雪雁替她解了披风递给雪鹰,又从雪鹭手里接过一个黄铜雕花的手炉。凤姐儿上前拉住她,扬声笑道:“好久不见妹妹,妹妹越发明媚动人了。在妹妹身边,嫂子怕是那烧糊的卷子,提鞋都不配。”一语落,众人皆笑。黛玉拿帕子捂着嘴,淡笑道:“琏二嫂子惯会取笑人,黛玉不敢当。”凤姐儿一手拉了探春,一手拽住黛玉,又望向迎春,笑道:“你们说说,嫂子可说错了?”迎春暗退了一步,只做没听见;惜春虽小,却也知道家中的事,很是不屑,故别过头不答话。探春亦是不愿上林家来,可犟不过王夫人的吩咐,只能勉强笑道:“林姐姐的气度远胜探春。”说完也半低下头,不肯再多说。黛玉心中轻叹,这几个姐妹倒是好的,可惜生在贾家。
      凤姐儿见他们不搭话,狠狠瞪了眼迎春,转头又笑盈盈与黛玉坐下闲话。凤姐儿极善言辞,纵使黛玉只偶尔应和一声,却也不见半分尴尬。
      莫约再过了一柱香,黛玉微微扶额,道:“琏二嫂子与姐妹们赏光来拜访,黛玉本该好生接待。可偏偏昨日看书晚了些,精神不大好,竟不能久陪了。”黛玉欲起身,凤姐儿连忙拉住,笑道:“妹妹且等等。嫂子今日来,一是老祖宗念着妹妹,打发我替她瞧瞧;二来嘛……”凤姐儿抿了抿嘴,又道:“元宵的时候,想请妹妹去住上两日,权当逛逛园子。”贾元春想省亲时请黛玉同在,好借借皇后的名头。再一个,也好叫人知道,贾林两家仍是姻亲,她上位的丑事无需再提。至于旁人会怎么议论林家,或是黛玉会否被责怪,她却是不曾想过。黛玉原先还有些心疼几位姐妹,这会子对着贾家便只剩了满心的厌恶,冷笑道:“琏二奶奶真是好算盘,可我林黛玉也不是个傻的。我劝嫂子好走,别等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嫂子脸上挂不住,又要怨我。”黛玉在贾府时,总不大出院子,故凤姐儿也没见过黛玉几次,以为也是个好性的。忽听这话,一时面上讪讪的。恨不能破口大骂回去,可惧着林家权势,只能忍下,甩手而去。
      迎春几个不做停留,也跟着慢步离开。黛玉扫了一眼凤姐儿方才的位子,冷声道:“把这套茶杯拿出去扔了,再叫人打水来洗地。”雪鹰应了,向外去吩咐管事的妈妈。雪雁忙笑道:“老爷还在等姑娘下棋呢,姑娘可要过去?”黛玉脸色缓和几分,道:“你亲自跑一趟,与爹爹说,我先回房沐浴洗漱一番罢。”雪雁笑着领命,又让雪鹭跟着黛玉,自己往暖阁去。
      纪景旲打仪门进林家,正巧见贾家的马车急匆匆从侧门出去,便问:“正月里,那是谁家?”小厮道:“回王爷,是荣国府贾家。”纪景旲又想起了贾家那个冒犯过黛玉的贾宝玉,心中一冷。无甚表情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进偏厅时,林如海已在喝茶。纪景旲解了披风,递给刘进。拱手道:“外甥备了薄礼,给舅舅拜年了。”林如海摆摆手,道:“这都十二三了,王爷贵人事忙,够晚的。”自打上次在别院外被抓,林如海便是明着不待见他了。纪景旲道:“吏部这几日确实忙。不过未来拜访,还是因着母妃病了,在宫里侍疾为先。”皇后怕林如海和黛玉担心,故瞒着他们此事。如今听纪景旲说,林如海方知。顾不得摆脸色,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如今可还好?”纪景旲在他下首落座,一面道:“若不是大好了,也不敢告诉舅舅的。”林如海这才松一口气,又道:“王爷孝心可嘉。不过一心侍疾,正好躲了吏部年初的杂事,可不是好?”纪景旲亦笑道:“祸福相依,得了好,总是要吃亏的。”林如海道:“王爷懂这理就好。”纪景旲还要说,林如海却转头聊起了年俗。纪景旲也是按下心思,耐心等着他的后手。
      洋洋洒洒说了小半个时辰,林如海这才端起茶一饮而尽。又对着纪景旲打量许久,终是道:“小妹原先还说你遇事易急躁,又有些妇人之仁。如今看来,边关一趟还是有些得益的。”纪景旲微低了下头,又听林如海道:“原以为是要来兴师问罪的,倒没想到你能沉得住气。”纪景旲道:“方才来时一路在想,及到了门前,刚刚想通。父皇对六部把控极严,一举一动皆有暗卫监视。外甥的人在当中最多充当眼线,递不出重要消息,更不提帮上什么。尤其出征这一年多,大哥和三哥打压不断,他们中多有被排挤的,竟挨不上部中要事了。与其将人耗在六部,倒不如散往地方握着实权的官位上。这样来,在朝中消息自然不得从前灵通。可若父皇察觉了,想是会心疼外甥因战事拖身,没学三位兄长四处安插人手。”林如海捋着胡子笑笑,道:“你切忌将自己明面上的人安插到太要紧之处,以免适得其反,让那两位钻了空子在皇上面前告你蓄意夺权;也不能放到闲职上,毕竟大概有一半的人,皇帝是知道他们是你的,这样又会疑心你沽名钓誉。若是因此引了他注意,把你手下的东西挖个一干二净,就是得不偿失。当然,虚职也怕寒手底下人心。若跟着你没出路,少不得转投别家的。”纪景旲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递与林如海,道:“这是吏部尚书拟的单子,请舅舅过目。”林如海望了眼他,摆摆手,道:“不必了,与我无关。秦涵江能做到吏部尚书,也不是吃素的。你能偷偷收了他在麾下,算是件好事。”纪景旲道:“舅舅还未看,便知秦尚书拟的意思?”林如海笑而不语,只吩咐小厮换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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